她没有停针。
只是动作慢了。
“哪有哪一天忽然就闹成那样。”
她低头将针脚压平,“今天为看铺吵,明天为回来晚吵,后天又为了他跟什么人来往。柳娘觉得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什么都是为他好;清和越大越觉得她什么都替自己做主。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觉得得久了,说话就越来越不好听。”
闻砚生没有追问“最后一句是什么”。
应照野也没有。
阿芸缝完一小段,忽然自己道:“他走那天我不在。后来听人说,话说得挺重。”
她摇摇头。
“不记得也好。”
屋里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应照野才问:“后来有过他的消息?”
“有。”
阿芸放下针,起身走到柜边。翻找片刻,抱出一个旧布包。布包颜色已经发白,结打得很紧,她用指甲挑了两回才解开。里面有一只发黑的铜顶针、一把小剪刀、几卷褪色线,还有一本薄薄的旧册。
册子是尺寸簿。
一页页全是人名。
肩宽、身长、腰围、袖长,密密麻麻挤在发黄的纸上。很多名字旁边还有柳娘随手写的小字,有的标“冬衣留棉”,有的写“右肩低”,甚至有一个名字后面只写:
怕痒,量时别碰腰。
闻砚生没忍住笑。
“这是谁?”
阿芸凑过去看了一眼。
“老孙家那个二儿子。他小时候量一次尺寸能扭半天。”
应照野站在旁边,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细小的字像把已经消失的柳记重新撑开一点。
不是一间只剩悲伤的旧铺。
有小孩怕痒,有人肩膀一高一低,有人冬衣需要多留棉,有个爱俏的少年嫌袖子长。
翻到后面,阿芸的手停住。
清和。
十二岁。
十三岁。
十四岁。
十五岁。
一年一年往下。
肩宽慢慢增加,身长也在变,袖长尤其明显,从少年刚过腕骨,到后来一季便要添上一截。
十六岁那一栏没有写完。
肩宽有数。
身长有数。
袖长后面空着。
闻砚生望了很久。
他没有说“她舍不得”。
也没有说“她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