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手里的针慢下来一点。
“小时候挺乖。”
她刚说完,自己又笑。
“也不能说乖。十二三以前知道怕他娘,十五六以后就不怕了。”
“开始顶嘴?”
“顶得很厉害。”
针尖从布面钻出来,她拿牙轻轻咬断一截线头。“柳娘叫他学裁衣,他说不学;让他看铺,他总盯着外头过船。后来整日跟着码头那些船行伙计混,回来就说外面的城有多大,布从哪里来,南边的丝多薄,北边的麻多结实。柳娘听一回烦一回。”
闻砚生忽然问:“他不喜欢布?”
阿芸抬头。
“谁说他不喜欢?”
“他不肯留在铺里。”
“那是不肯裁。”
阿芸像觉得这个区别很重要,手里的针也停了。“清和从小就会看布。七八岁时别人拿两块粗麻来,他摸一下就知道哪块经得住洗。可柳娘觉得会看布就该会做衣,他不这么想。”
闻砚生与应照野几乎同时抬眼。
这是何老头没有说过的。
赵清和不是单纯厌恶母亲的生意。
他只是想把同一种东西,带到另一种生活里去。
闻砚生忽然觉得那个少年清晰了不少。
“所以后来他出去做买卖?”
“听说是。”
“卖什么?”
阿芸重新穿针。
“布。”
答案落下来时,屋里安静了很短的一瞬。
应照野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闻砚生却没有动。
昨夜灯下,一个女人还在问少年袖子长不长。
二十多年后,那个少年竟仍旧活在布里。
只是已经不在她那盏灯下。
阿芸没有察觉他们的停顿,继续缝衣。
“清和年轻时候也爱俏得厉害。柳娘做衣总喜欢往大了留,说孩子还长。他最不乐意,嫌袖子过手不好看。有一回气得把新衣脱下来扔桌上,柳娘也火了,说爱穿不穿。”
“后来穿了吗?”
闻砚生问。
阿芸抬眼看他。
“你说呢?”
闻砚生笑起来。
阿芸也笑:“第二天照样穿出去。两个月以后刚好。”
窗边的日光慢慢往里移,落在那几块颜色不同的布头上。石榴红最亮,边缘已经起毛,却仍有一种暖融融的光泽。闻砚生伸手碰了碰桌边,没动那些布。
“他们最后怎么闹到清和走的?”
阿芸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