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小白啊。”曹建国突然开口。“叔,您说。”顾白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曹建国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别紧张。你跟凛子的事,昨天凛子都跟叔交代了。那浑小子死心眼,认准了就不回头。但叔今天,想听你亲口说说。”曹建国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你告诉叔,你图他什么?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公司破产,他身上背着三百万的高利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你图他什么?”顾白没有回避曹建国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叔,我不图他什么。”顾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砸在安静的病房里,“或者说,我图的,只有他这个人。”顾白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一个老父亲面前。“我喜欢他,从高二就喜欢了。”顾白的嘴角泛起一抹带着些许苦涩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那时候我家里穷,我在学校里是个没人愿意搭理的透明人。是他,在我饿得胃疼的时候,硬往我怀里塞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是我训练脚跟磨坏了,他扔给我一整盒创可贴。”顾白看着曹建国,眼眶渐渐红了:“叔,您可能觉得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来说,那是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把我当个人看,还有人愿意给我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曹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后来我们因为一些误会,一直都没联系。我毕业分到了z市,我拼了命地飞航班,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直到那天……”顾白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声音开始发颤,“我在一个便利店里再见到他。他瘦得脱了相,穿着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后来我知道他家里出了事,知道他住在那种不到十平米、连腿都伸不开的顶楼,每天去废品站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顾白猛地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叔,您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他重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是可怜他。我是心疼。心疼到骨头缝里那种疼!我恨不得替他去受那些罪,恨不得把那些逼他的催债人全杀了!”顾白的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腿,指关节泛白。“我就是想陪着他。”顾白看着曹建国,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去打比赛,我就在家里给他做饭他要是累了,我的肩膀随时让他靠。那三百万的债,我们一起还。我不需要他给我买车买房,我也不需要他给我什么所谓的未来承诺。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顾白的人,是真心实意爱他的。”病房里死一般地寂静。曹建国看着顾白那张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剖白,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穷得叮当响,也被人在饭桌上灌酒踩在脚底下羞辱过。那时候,他的妻子也是这样,不图他一分钱,坚定地陪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只是后来,日子好了,人却变了,最终各奔东西。他本以为这种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早就绝迹了。没想到,却在他儿子最落魄的时候,降临了。曹建国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和针眼的手。顾白连忙倾身上前,双手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干瘦,但此刻却传来一股沉稳的力量。“小白,叔这条老命,是你用钱、用心给硬生生救回来的。”曹建国的声音发着抖,老泪纵横,“叔前段时间昏迷的时候,其实耳朵能听见。我听见你在走廊里打电话跟同事借钱,听见你半夜起来给叔捂输液管。那时候叔就在心里想,这孩子,心太善了,他是拿命在对凛子好啊。”曹建国反握住顾白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凛子他妈……走得早。叔不怪她,人往高处走,这是人性。但是小白,叔今天必须得替曹家,替那个浑小子,给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没放弃他,谢谢你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硬生生把他从那个烂泥坑里给拽了出来!”顾白的眼泪也终于砸了下来,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但他却笑了,笑得明朗和释然。“叔,您放心。”顾白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曹凛他舍不得欺负我的。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