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骰局（第1页）

不二庄正式开课了。

新入的二十三名弟子被编入三院，每日晨起练功、午后学艺。马总管亲自掌第一堂课，教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骰子。议事厅前厅清空出一片空地，正中摆了一张紫檀长桌，桌面被磨得油光水滑。马总管站在桌后，手里托着一只铜骰盅，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今日教你们一样本事——听声辨位。”

他手腕一翻，骰盅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顿响。“谁先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谁先吃菜。

小鱼第一个站起来。“我来我来。”他兴高采烈地挤到桌前，从旁边一个弟子头上随手拔了一根头发。那弟子“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还没来得及发作，小鱼已经把那根头发捏在指间，另一只手抄起骰盅扣住骰子，手腕一抖。骰子在盅内翻滚，撞出细密脆响。他借着摇盅的间隙把那根头发探进骰盅底沿的缝隙，用极细的力道拨了一下骰面——然后落盅开盖。三枚骰子整整齐齐地躺在桌面上：六、六、六。

“六六六！”小鱼得意洋洋地一拍手，“看来我运气不错。”

旁边几个弟子替他叫好，小鱼腰板挺得更直了些。但他不知道的是，马总管站在他对面，早已把他那根头发的小动作收在了眼底。马总管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骰盅接过来搁在自己手边，把骰子重新放回去，抬眼看了小鱼一眼：“再来一把。”

小鱼愣了愣，随即笑了：“来就来。”他伸手去接骰盅——马总管的手没有松开。他按住盅盖，声音平淡：“这把换我来摇。你猜。”

场中静了一瞬。小鱼的笑容僵了半拍，然后他飞快地调整回来，吊儿郎当地把手收回去：“行行行，总管大人来就总管大人来。”马总管没有理会他的油嘴滑舌，手腕一抬一落，骰盅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揭开：一、三、五。

场中安静了一瞬。有人忍着笑，有人偏过头去，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别人一脚。小鱼的耳朵尖红了半截。马总管把那三枚骰子拈起来放回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下一个。”

小鱼灰溜溜地退回到人群里，折扇展开遮住了半张脸。但他坐在那里扇了两下，心里那点挫败感就被压下去了。无所谓，反正他本来也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而在他退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人群边缘的阴影里，小江正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道极淡的笑意。他看见了。从小鱼拔头发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从第一把骰子落桌开始，他就看穿了那点小花招。他看见小鱼的得意，看见马总管的不动声色，看见第二把骰子揭开时小鱼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窘迫。那双眼睛把所有细节都收进眼底，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马总管开始演示了。

他再次拿起骰盅，五指拢住盅壁，手腕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弧度开始转动。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音均匀得像流水，不偏不倚地落在每一道力线上。他忽快忽慢，忽急忽缓，骰子在盅壁之间来回反弹，撞出一道弧线，又撞出另一道。然后他猛然收力——骰子在他掌心上方浮了起来。没有落下。三枚骰子在离桌面半寸的高度上旋转着，像三枚被无形丝线吊住的陀螺，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到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

马总管的掌心一翻，三枚骰子落桌。点数整整齐齐，每一面都是同一数目。全场目瞪口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伸着脖子往前探。小鱼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的无忌也看着桌面没有动。小江没有动。但他的手从袖中滑了出来，拢在身前，目光落在马总管手腕转动的幅度和力道收放的节奏上，一寸一寸地跟着走。他在看，在记，在把马总管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拆解成自己能用的东西。他的表情很认真——和旁边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人在看热闹，他在学。

练习开始了。每人分到一副骰盅和三枚骰子，各自在桌面上练手感。小鱼趴在桌上专注地摇着骰子，他还不信邪，非得摇出把好点数来不可。正摇到第三回，手肘一碰，一枚骰子从桌沿滚了下去，骨碌碌地沿着地面滚到了桌子底下。小鱼“哎”了一声，放下盅钻到桌下去摸。桌底下光线很暗，他在地上摸了半天，手指碰到了一截鞋尖——白色的。然后是脚踝、靴口。他顺着那道触感往上摸过去，想摸到那颗骰子的同时，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隔着靴面还能感觉到温度。

他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的桌面已经被一掌劈开了。桌板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纷飞，日光直接从裂口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仰头，看见雪雨正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两道从高处刺下来的冰锥。她的手还悬在半空。那桌面是被她的掌风劈开的。她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找死？”

小鱼缩了一下脖子，手里还攥着那颗滚到脚边的骰子。“我就是捡骰子——捡骰子而已——”他撑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手里那枚骰子举到雪雨面前晃了晃，“你看，我真是捡骰子。”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又浮出那副不知死活的笑来，打算再补一句什么把场面圆过去。他看了一眼雪雨那张冷如霜雪的脸，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过话说回来，昨晚你在哪儿啊？今天你是最后一个到的。你房间空了一整夜，是不是跟哪个男人——”

话没说完，雪雨的第二掌已经到了。掌风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直逼他的面门，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小鱼的笑容彻底僵住，整个人往后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柱子。他避不开，躲不及，那一掌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

就在掌风即将落在他胸口的前一瞬，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挡在了小鱼身前。宇文霜她张开双臂拦在小鱼和雪雨之间，那一掌收势不及，拍在她的肩头。宇文霜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掌力在被她挡去大半之后只剩下余劲。小鱼被她那一推带得往后一仰，两个人绊在一起，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全场安静了。段天宝冲过去把小鱼一把拽起来扔到一边去，蹲下身扶住宇文双：“霜霜！你怎么样？”

宇文霜坐起来捂着自己的肩头，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方才挡掌的惊慌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红晕。“我没事……”她声音低了几分，“没事。”

“你没事去挡那一掌做什么！”段天宝皱着眉，目光从她身上转到小鱼脸上，“你——你离她远点。”

小鱼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拍着衣摆上的灰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离远点，我这就离远点。”他这次老实了，退到无忌旁边贴着站定。马总管的声音从长桌后面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都别闹了。继续上课。谁再惹事，逐出庄子。”

场中重新安静下来。弟子们各自捡起桌板碎片散落一地的骰子和骰盅，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雪雨收回掌，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小鱼一眼。宇文双被段天宝扶着走开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鱼的方向，然后在段天宝的催促下才收回目光。

小江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位置。他站在柱子旁边，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的余波——小鱼缩着脖子往后退的背影、无忌不动声色挡在小鱼身前的侧影、雪雨收掌走回原位时白衣上沾的那一小块木屑、宇文双被段天宝扶着走开时耳根的红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雪雨收回去的那只手上。掌缘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劈桌时震到的。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院子里重新响起骰子碰撞的声音，清脆细碎，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串落不完的珠子。小江拿起自己桌上的骰盅，手腕按照方才马总管演示的弧度转了一圈，掌心悬空，力道收放自如。三枚骰子在盅内旋转着，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没有看桌面。他不需要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