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在黑山。十二峰连成一道铁灰色的脊梁,蹲在中原腹地,像一头从来不睡的兽。
最高的那座叫摘星峰。峰顶嵌着一座石楼,依山而凿,窗洞朝南,终夜亮着一盏灯。从山下望去,那灯像一颗钉在崖壁上的眼,不闭,不眨,盯着整片江湖。
天门没有山门。山脚下那道天然峡谷便是界。两侧石壁如刀劈斧砍,终年云雾不散。外人踏入一步,要么活着跪下,要么横着出去。二十年了,没有人选过第二条路。
三峰掌管着这条峡谷以内的一切。断剑锋管作战,折刀锋掌刑狱,藏枪锋统情报。三峰之下,是十骑。银、玄、煞、幽、紫、风、谍、绯、苍、褐。每一骑各有下辖部门,各有专属职能。银骑领破阵营,是十骑之首;玄骑掌幻容阁,专司易容卧底;煞骑率凶煞队,负责正面血洗;幽骑统无声司,专做夜半暗杀;紫骑辖拷魂狱,执掌刑讯逼供;风骑管疾行驿,传递密令;谍骑领千目馆,遍布市井眼线;绯骑守红库卫,看管军械丹药;苍骑率断后团,接应溃败残部;褐骑带巡山卫,警戒总坛外围。
十骑不稳固。黑煞练武场设在断剑锋脚下,任何底层死士都可以向现任骑主发起擂台挑战,打赢了,骑印归你,整支人马归你。这是岳龙轩订的规矩——让每一骑都活在随时可能被取代的恐惧里,拼命立功,无暇抱团。
十骑之上,是黑骑与白骑。一黑一白,直属岳龙轩,地位与三峰平齐,不受任何人调度,只听岳龙轩一人的令。
小江是黑骑。
他生了一张极清俊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可他很少让人看清他的全脸——他习惯了半垂着眼,把目光收在丈许之内,看人只看下颌或肩线,不正眼对视。那是一种从少年时就练出来的习惯,在岳龙轩面前不能抬得太高的头,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太多的底。黑山的风把他的眉骨磨得锋利,唇线常年抿着,很少有笑。笑起来也浅,像水面晃了一下就平了,捞不起什么痕迹。一身玄黑劲装,暗银纹绣在袖口和领缘,走路时衣料不响,靴底无声,像个影子。
他是岳龙轩身边最锋利的暗刃,干的是天门最脏的活——潜入、卧底、斩首、灭口。不留活口,不留痕迹。他的身世是一个秘密,黑骑的身份只是另一层皮。母亲叫郭若兰。江湖上还有另一个名字——铁心兰。那个名字在二十年前的正邪大战里曾经响过一阵,后来随着风无缺的死一起沉了下去。
母亲没有死,但她的命已经耗尽了。当年的伤太重,撑不了太久。她带着他东躲西藏了几年,在一个雨夜把他叫到面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她指着黑山的方向说:“你父亲的仇,只有你能报。我一个人报不了。所以我替你铺了一条路。”
那条路分成三步。
第一步,她亲自教他武功。风无缺留下的剑谱、身法、心法,全部填进他少年的骨血里。她教得很急,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用。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第二步,把他送进青谷派。她陪他一同前往,以名门正派的身份养了几年,磨掉他身上的戾气和杀意,让他学会怎么看人、怎么藏锋、怎么在人群里不被人注意。青谷派的云沧澜是她的旧识,答应暗中照拂。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让他跪上天门。她要他主动投到岳龙轩麾下,做双面间谍。明面上是天门的黑骑,暗地里联络正派、策反可用的势力、摸清天门内部的所有布局,等待时机倾覆天门。
母亲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武功、心智、后路。然后她从此销声匿迹,隐匿于江湖,再不露面。只在幕后推波助澜,与小江再无见过面,只有书信来往。
那年小江八岁。他一个人走到黑山脚下。
他在岳龙轩每日必经的路上蹲守了七天。前六天他都只是远远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从峡谷口驶过,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第七天,他找准了时机——马车经过的时候,他正站在路边的茶棚下,和几个过路的商贩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马车里的人听见。
“天门有什么不好?我要是能进天门,做梦都笑醒了。”
旁边的人啐他:“小孩子家懂什么,天门是魔窟。”
“魔窟?我听说天门的人吃得饱穿得暖,练最好的武功。比我在外面饿肚子强。”
马车停了。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但小江知道——他看见了。
当天夜里,有人找到了他借宿的破庙。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门主让你明天上山。”那人说。
第二天,小江跪在摘星峰的石殿里。岳龙轩坐在高处,隔着十步的距离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你叫什么?”
“小江。”
“没有姓?”
“没有。”
“为什么想进天门?”
“我想变强。我想吃饱饭。我不想再被人欺负。”
岳龙轩看了他很久。“抬起头。”
小江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岳龙轩——那张脸比传闻中更冷硬,眉骨如山脊,唇线如刀刻。但他看人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很薄,像冬日水面上的冰,一碰就碎。小江心里想:这个人也会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