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比前一天更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只碗沿上,像三枚正在被缓慢照亮的旧坐标。
许竹低头喝着粥,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勺子:“我今天约了常宁,中午不回来吃。”她说,“你们俩自己吃。”
沈念禾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夹:“嗯。几点回来?”
“不一定。你们不用等我。”许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她经过陆砚身边时没有看他,她的脚步声走向玄关,弯腰换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安静下来。沈念禾坐在餐桌旁,握着勺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在等什么。陆砚坐在她对面,也在等。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他:“她今天出门了。”他看着她,她说:“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大概十五分钟下楼。她坐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你衬衫的第三颗纽扣。”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她看见了什么?”
“她在看你今天穿的,是不是那件衬衫。”沈念禾端起粥碗,又放下,“她昨天在你那件衬衫上看见了一枚红痕——不是你自己留下来的。她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今天在确认那件衬衫还在不在你的衣柜里。”
陆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白汽正在从碗沿升起来。“那你觉得她发现了吗?”
“她已经在发现了。她只是还没有决定要怎么面对她已经发现的东西。”沈念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今天下午几点下班?”
“四点左右。”
她放下碗,没有说“那你早点回来”。她说:“那我下午在家。”
那天下午,陆砚坐在办公室里,图纸摊开在面前。
他没有在画图,他在想她早晨说“那我下午在家”时的语气——不高不低,像一个已经被摆在桌面上的旧坐标,正在等待某件事从对面接住它。
他想起她低头喝粥时的手指——握着勺子的姿势和他第一次来家里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但他注意到那个姿势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第一次”。
他今天没有想起那晚的事情。
他在想她坐在窗台上翻书的样子——她翻页的时候手指会先在书页边缘停一下,然后才翻过去,像在给每一个字留足落地的空间,像在确保它已经被充分阅读过才会继续。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别人翻书的动作,甚至没有注意过自己翻书的动作。他只知道她翻书的方式让他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慢慢读完的。
他今天想提前下班。不是因为他想碰她,是因为他待在那栋房子里的时候,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离开的人。
“陆哥?”林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偏过头,她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你这两天走得很早。”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家里有事?”她说的是“家里”——她用了那个词。陆砚看着她的脸,他说:“没有。只是想早点回去。”
林微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理解她不需要完全理解的事情。
她“哦”了一声,“那明天见。”她转身走回自己工位,经过他桌角的时候,她没有放咖啡,她把那本文件夹放在了自己桌上。
陆砚低头看着图纸,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出了办公室。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片正在缓慢铺开的光河。
他换了鞋,走过客厅。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墨绿色的连衣裙,腰线被午后的光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头发没有用木簪挽起来,披散在肩头。他在客厅里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陆砚没有叫她,他走过去,走到阳台上,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手搭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你今天穿的是墨绿色的。”他说。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有见过这件。”
“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你今天为什么穿这件?”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因为我想穿一件你以前没有见过的。”她说,“你今天回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我今天想早点回来。”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