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砚失眠了。
他躺在客卧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树影被路灯投上来,碎碎的,在风里摇着。
他翻了个身,那些画面又浮上来——她站在厨房门口,赤着脚,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吻了他,他没有推开她。
天亮后她坐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说“粥还要一会儿”,她说的不是粥。他当时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粥煮好。
他闭着眼,另一个画面也升起来——她躺在床上的侧影,晨光落在她脸上,她在睡着的时候,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像在梦中还在等待什么。
他翻了个身,被子在他身下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响。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许竹,许竹回来之后他没有想过离开。不是因为愧疚,愧疚不足以让他每天早晨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粥。
他留下来是因为她对他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他应该在楼梯口就转身走开的。可他没有,他跟着她上了楼,关上了门。他的脚在那一刻已经做出了他理智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选择。
他在想她拿起书时手指停在书脊上的姿势,在想她转过身来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方式。他发现自己正在被一根绳缓缓拉向一栋他从未打算住进去的房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窗外的树影还在晃动着,他最后睡着的时候,天边已经隐约泛起蟹壳青。
第二天早上,陆砚出门上班之后,客厅安静下来。沈念禾站在窗台前,手里握着那本书,她翻开了,又合上,没有看进去。她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停不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的气息就会重新包围她。
那天晚上之后,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她独居了二十年,每一个夜晚都是完整的、连续的、属于她自己的。她习惯了在夜里读书、听雨声、翻来覆去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变亮。
但那天晚上之后,她的夜晚变得不一样了。她睡不着是因为她在想他,想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灶台边沿时指节泛白的样子,想他吻她时呼吸拂过她脸侧的温度,想他从黑暗中走过来时脚步的节奏。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任何人了。四十八年,她只等过两个人。
第一个在她二十岁那年离开了,她等了他二十年,等到自己不再等了。
第二个在她四十八岁这年出现了,她等他替她把那本书拿下来。他替她拿下来了,他替她把书翻过去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替她把剩下的页数也读完,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他读完的那一天。
她走到阳台上,清晨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掠过她的脸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那晚她的手指扣住他时的触感——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只是想被他触碰,她还想知道他所有的反应,想知道他低头时睫毛的弧度、沉默时嘴唇的线条。
她不是酒后失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每一秒都清醒。
她不知道这种渴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长的。
也许是在他替她把书拿下来、手指擦过书脊停了一下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切葛根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坐在窗台边替她翻书、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
她只知道这个渴望已经在她身体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已经无法忽略它。
那天下午,陆砚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图纸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没有翻页。
他不是没有看见图纸上的线条——他看见了,但那些线条在他眼前重叠起来,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说“你一直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段已经录好的声音正在他的耳边不停地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