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四十八岁生日那晚,陆砚替她挡了第三杯酒。她没有醉到需要人扶的程度,但他还是扶了。
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扣着,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暴雨砸在落地窗上,那天晚上是一整个夏天最闷的一场雨。
空气里全是水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霓虹灯的光被雨水泡成一滩模糊的色块,陆家嘴的灯火在雨幕里像无数枚正在缓慢融化的旧印章,边缘被水汽一点一点地舔掉。
她靠在他肩头,耳后的雪松香气混着体温蒸腾上来。她的呼吸很轻,红酒的热气拂过他的下巴,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吹热的旧信纸边缘。
"小砚,"她靠在他肩头,声音不高不低,"你比许竹更像他父亲。"
陆砚没有动。他的手还托着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正在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渗进来。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许竹发来的消息:"我这边暴雨,飞机延误了,今晚回不来。你帮我照顾好禾姐,她生日一个人会难过。"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许竹是他的女朋友,她叫沈念禾"禾姐"——沈念禾是许竹母亲的故友。许竹母亲去世后,沈念禾把许竹接过来养大。
许竹叫她"禾姐",叫了十几年。
陆砚跟许竹在一起一年多了,他见过沈念禾很多次。她总是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在厨房里慢悠悠地切菜,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
他之前一直觉得她是个安静的人,直到这一晚。
她从他肩头直起身,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她喝了一口水,杯沿上留下一枚极淡的口红印。然后她靠回沙发里,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
"阿竹小时候,"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她父亲也是这样,下雨天会替人挡酒。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人替他挡过了。"
她没有说"她父亲"是谁。陆砚只知道许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沈念禾没有再提过那个人。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葛根在案板上切了一半,刀刃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雨声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城市淹没。
他背对着厨房门口站着,手还握在刀柄上,听见身后传来赤脚踩过地砖的脚步声
——很轻,带着酒意的微晃,停在了门框边缘。
"小砚,"她说,"你怕我?"
刀顿住了。
葛根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转过身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赤着脚。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丝绸睡袍的面料上流淌。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窗户。
"您是她……"他顿了一下,改口,"您养大了她。"
"我养大了她,但我不是你岳母。"她看着他,"我不是任何人岳母。"
她走进厨房。赤脚踩过地砖,走到他面前停住了。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体温辐射过来的热度。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握着刀柄的手背,然后顺着他的小臂滑上去,停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指腹很凉。
"那本书,"她说,"你看见了。"
书架最顶层,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他确实看见了,他在书架旁边站过几秒,注意到书脊上的褶皱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