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岚没有回去。她趴在工作室的桌上眯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灯光还亮着,工作台上那块灰缎面在灯下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她坐直了揉了一下脖子,后背酸得厉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二分。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底一层浅浅的青灰色,低头捧了冷水又泼了两下。
上午她把所有样衣重新检查了一遍。伞衣那件挂在人台上,墨绿色的廓形面料在自然光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哑光质地,肩线的膨胀度刚好,下摆的伞面弧线稳稳地撑开。她绕着人台走了两圈,调整了领口那几道褶的走向,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了。
中午陆淮来了一趟,没有久留,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就皱了眉"你没睡?"他问。
"睡了,趴着睡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你就不能回去睡",但话到嘴边被他咽回去了。他把保温袋里的汤端出来放在桌上,碗盖掀开,热气冒出来,"喝完"他说。
沈岚坐下来喝了半碗,又把剩下的半碗推回去给他。他接过去几口喝完了,把碗收回去洗了放进袋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定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下午过来,几点到?"
"六点半后台集合,你穿着那件伞衣过来。"
"好"。
他走了之后沈岚把剩下的几处细节收尾做完,把六件样衣逐一装进防尘罩里挂好。做完了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工作台上的灯光还亮着,墙角放着那个设备箱,窗帘半敞着,下午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街面上有行人在走,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傍晚六点她到秀场的时候后台已经忙起来了。模特们陆续到齐,化妆师在给每个人打底,助理跑来跑去地核对出场顺序。沈岚把六件样衣从防尘罩里取出来挂好,一件一件地按出场顺序排开。压轴那件灰缎面的礼服排在最末尾,它被灯光照着的时候泛出一种冷调的淡紫光泽,在周围那些明亮的颜色中间显得沉静而内敛。
她站在排开的那排衣服旁边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三分,还有七分钟。
七分钟之后后台入口的帘子被掀开了,陆淮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伞衣外套,墨绿色的哑光面料沿着他的肩线走下来,肩部的膨胀度衬得他的肩宽比平时更舒展了一些,下摆的伞面弧线随着他的步幅微微摆动,像风从侧面吹过伞面时卷起的边角。领口那几道被他画了六种方案的褶裥此刻在灯光下自然地垂落着,弧度刚好,贴合着他颈侧的线条。
他走进来的时候旁边的几个模特同时偏头看了一眼。化妆师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助理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走到沈岚面前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外套,又抬头看她,表情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紧张:"行吗?"
沈岚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墨绿色在他身上比挂在她工作室人台上的时候活了很多,面料的垂度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肩线的角度被他的骨架撑开了,下摆的弧线随着他站立的姿态自然地展开。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那颗扣子扣得太紧,领口的线条被束住了。她解开之后退后一步再看了一眼,领口松开之后那几道褶裥终于自然地垂落下来,顺着他的锁骨往下延伸。
"行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耳朵尖在后台的暖光灯下微微泛了一层薄红。旁边有个模特没忍住吹了一声口哨,被助理拍了一下后背。沈岚没有回头,她看着他站在灯光底下的样子,光线透过伞衣的面料在他肩头折出一层柔和的深绿反光。他站在那里被她看了好几秒,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转一圈"她说。
他乖乖转了一圈,转身的时候下摆的弧线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完整的圆,面料蹭着他的腿侧收回来。他转完面对着她站着,问她:"怎么样?"
"别撞到道具就行"。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个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他退到侧幕条旁边站好,把T台正中央的位置让给了模特们。沈岚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几件样衣的细节,调整了一对耳夹的佩戴角度,把一个模特的腰封重新紧了半寸。她在后台来回走动的时候余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跟着她移动,但没有出声打扰她。
大秀开始前五分钟她回到侧幕条的位置站着,手里攥着那一叠出场顺序单。陆怀歇靠在旁边的墙上,两个人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紧张?"他偏头问她。
"不紧张"。
"你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是白的"。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攥得很紧,纸面上被她握出了一道折痕,她松了松手指,把纸叠好放进兜里。后台的音乐声从音箱里流出来,前奏已经响了三遍,第一个模特正在入口处候场,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你待会儿走的时候"沈听澜开口"走到T台中间停一下,把伞撑开,然后走到我面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