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岚到工作室的时候,咖啡已经放在台阶上了,保温袋旁边多了一个折好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她端了咖啡捡起信封进屋,坐下来拆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展开之后是手绘的几组褶皱走向图,线条不算流畅,每一条都反复描过两三遍,边上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领口的褶裥被她改过之后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几组不同的折数方案。
她看着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他平时便利贴上的笔迹一样:"你那个领口的褶我想到第六种折法了,画在后面了,你看看行不行。"
沈岚把那几页纸摊开在桌面上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们夹进了自己的素描本里,翻到自己那张手稿旁边。两页纸并排放着,一页是她专业的笔触,一页是他的笨拙描摹,并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两个人在接力画同一张图。
那之后她每天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到了蘑菇系列上。白天跑工厂确认面料色卡,晚上回工作室修改版型,有时候陆怀歇下课后过来,她已经连续坐在桌前画了四五个小时没挪过位置。他带饭过来的时候她会放下笔吃几口,吃完又拿起来继续,铅笔屑堆了厚厚一层在桌面上。
有一天傍晚她在裁样布的时候发现尺寸算错了一处,整片布废了,她蹲在地上把裁歪的布收起来,没有说话。陆淮坐在对面看着她蹲下去收布的动作,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废了很多?"
"这一片,明天再去买。"
他蹲在她旁边没有动。两个人并排蹲在工作室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地裁剪废了的墨绿色布料,窗外的夕阳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地板上。他把那片废布从她手里接过来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指了指她手边还剩下的布料卷:"那卷还能用吗?"
"能"
"那就别蹲着了,地凉。"
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递给她,她握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指尖带着刚才蹲久了之后血管回流的麻意。他松开手之后自然地退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个星期之后蘑菇系列的六件样衣已经全部打出了雏形。沈岚把每一件挂在衣架上对着墙看了很久,调整了一些细节,又拆了重做了两件。那件伞衣的外套是她最满意的一件,肩线的膨胀度和下摆的伞面弧线经过她的反复修改最终定了版,套在人台上对着窗外的光看过去的时候,整件衣服的轮廓像被风微微吹开的伞盖。
大秀前三天她收到了面料商寄来的最后一批色卡。压轴礼服选的是一块月光白的哑光缎面,质地细密,折光柔和,她等这一批色卡等了快两周。她拆开快递包装的箱子把那卷面料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触感就不太对。她把面料抖开摊在工作台上,对着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颜色偏了,月光白变成了雾霾灰,色差肉眼可见。她翻出订单核对色号,订单上的编号没错,是面料商那边发错了批次。她拨了对方的电话,对方回复说那批月光白因为原料缺货要延迟两周才能补上,目前只能给她发相近色号的替代品,如果等不了的话建议她换色,她握着电话听完,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工作台上那块雾霾灰色的面料安静地铺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暗哑光泽。沈岚站在台前看了它很久,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打给任何其他人。她拿起那块面料的一角捏了捏,指尖的触感告诉她这块布的质地比她选的那批要硬一些,折光率也不一样,如果直接做成礼服上台,灯光打上去的效果会比她预想的差很远。她放下布,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缎面,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她没有出声,但陆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他手里拎着保温袋,进门之后看见她伏在桌上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保温袋放下蹲在她旁边,他低头想看清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把脸侧过去。
"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面料发错了色,压轴礼服做不了了。"
陆淮蹲在她旁边没有动。他看了看工作台上摊开的那块灰缎面,又看了看她伏在桌沿的后脑勺,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
"那块布不能用?"
"颜色不对,换成这个灰上去效果差太多。"
陆淮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灰缎面的一角对着灯看了看。光穿过面料的时候折出一种柔和的淡紫调,在灰底的映衬下很淡,但确实存在,他看了几秒,转头看她,她还没有抬头。
他把那块布放回去,拿起手机给程野打了个电话。那边接得很快,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听了两句答复,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