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黑伞在门背后挂了六天。
沈岚每天进出工作室都能看见它,靠在墙边,伞尖抵着地砖缝,伞柄朝外。她头两天还会瞥一眼,后来就习惯了它的存在,进门换鞋的时候绕过它,出门拿包的时候从它旁边跨过去,就像对待一把搁了很久的旧伞。
第七天傍晚她从面料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推门的时候伞被蹭倒了,金属伞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弯腰扶起来,顺手把它换了个位置靠好,然后坐在椅子上揉手腕。
今天跑了一整天,肩膀酸得厉害。她从早上九点出门一直转到下午四点,连午饭都没吃,就为了找一种哑光缎面的供货商。走了四家店,最后一家才找到接近她要的质感,但色卡还差一个色号没到齐,下周二还得再跑一趟。
沈岚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余光扫到门边那把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伞的主人呢?
六天了,没人来拿,也没人发消息。纸条上写着“明天来取”,但这个明天早就过了好几个。她把伞靠在门口是什么意思,等别人自己来拿,还是干脆不要了?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后者。一把旧伞而已,丢了就丢了,犯不着专程跑一趟。
她没再琢磨,起身去烧水。
热水烧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些急促,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退回来,停在了她工作室门口。
沈岚关上烧水壶的开关,朝门口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贴了磨砂膜,外面的人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肩膀宽,正弯着腰凑近了往里面看。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动作很轻,像是怕敲重了会吵到谁。
沈岚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那天晚上推消防门的那个。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头发没有湿,短而利落地立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晚上精神很多。但身形还是那个样子,肩膀把门框挡了大半,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塞进小盆里的植物。
他看到沈岚开门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往下落到了她肩侧的位置。
“你好,”他说,“我是来取伞的。”
沈岚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朝门背后努了努下巴。
陆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靠在墙边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压住了。他往里迈了一步,弯腰把伞拿起来,手掌攥住伞柄的时候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
“谢谢,”他说,“我找了半天。”
沈岚站在门边没动:“你那天没说放在哪个门口,也没留电话。”
“我写了纸条压在伞底下。”陆淮抬起头,有些困惑,“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沈岚说,“你可能压在伞下面了,但那张纸被风吹走了也有可能。”
陆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伞,像是在想象那张纸条被风吹走的样子。他沉默了两秒,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压下去了,变成了一个很浅的、不太自在的抿嘴。
“那是我疏忽了。”他说,“我就想着放你门口你肯定能看到,没想太多。”
沈岚没接话。她看了一眼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上有几处新鲜的擦伤,皮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还结着薄薄的血痂。大概是训练时磨破的,位置正好在指关节凸起的地方。
他没注意到她在看。
“不管怎么说,”陆淮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退了一步,站在走廊里,“谢谢你帮我收着。这把伞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丢了我还挺着急的。”
沈岚点了点头。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伞握紧了一点:“那我走了。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