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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台(第1页)

雨砸在玻璃天窗上的时候,沈岚正蹲在后台走廊的地上拆一条腰线。她蹲得腿已经麻了,膝盖硌在硬瓷砖上,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意一路爬到腰窝。但她不敢动,那根针正悬在模特小栀的侧腰上,再偏一毫米就要戳进真丝面料里。

“沈老师,还有多久?”小栀的腿在打颤。她已经在高跟鞋上站了四十分钟,妆面还撑得住,但嘴唇干得起了皮。“五分钟”沈岚咬着针尾说话,含糊不清。她左手按住小栀腰侧的褶皱,右手捏着针尖挑开原先的走线。压轴礼服在最后一遍试穿时突然绷开了一个口子,时间卡在晚上七点半,距离大秀开场还有一小时十二分钟。再算上模特换装、候场、灯光调试,她最多只有半个小时来补救。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狂风撞开又合上,哐当哐当地响。暴雨是二十分钟前突然倒下来的,整座城瞬间被浇透。

“把窗户关上”沈岚头也没抬,助理小跑过去,手刚碰到窗框,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滚雷贴着天窗碾过,震得走廊都嗡了一声。小栀打了个哆嗦,沈岚的针尖在她腰侧划过去,差一点就扎进皮肉。“别动”沈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小栀立刻僵住了。

这就是沈岚,圈子里所有人喊她“沈老师”,因为她在去年的亚洲青年设计大奖上拿了金奖,以二十一岁的年纪,把一帮四五十岁的前辈全压了下去。但她也长了张极不讨喜的脸,眉眼太浓艳,眼尾天生微挑,不笑的时候像在睥睨别人,加上一米七六的身高和常年撑出来的肩颈线条,往哪里一站都像来砸场子的。新人怕她,同辈敬她,前辈防她她也懒得解释。

“沈老师,还有四十五分钟”助理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沈岚没应声,手上的动作快了一截。她把原先的走线全拆了,重新调整腰封的弧度,针从反面穿进去,再压出来,每一个针脚都卡在三分之一的间距上。她的手很稳,手指长而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甲油,她不喜欢那些东西妨碍捏针。

指尖捏久了有些僵,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被走廊顶灯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面上,随着灯光晃动微微变形。

小栀忽然偏了偏头:“沈老师,外面有人”沈岚没抬头,“有人站在雨里,好像一直在看这边”“不管”“他浑身湿透了,也没躲”“不管”沈岚把最后一针收进去,打了个死结,用指甲压平线头“转过去”

小栀转了个身,沈岚站在她身后打量腰线的弧度正好,收进去的半寸让整条裙子的比例变了,腰身以下微微往内收,再往下是散开的雾白色裙摆,远看像伞骨撑开的形状。

“好了”小栀如释重负,拎着裙摆往化妆间跑,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沈岚把针线收进包里,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低头揉了揉膝盖,指腹摸到裤子上洇开的水渍,不知道是走廊漏雨还是蹲太久出的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被推开了,那扇门是铸铁的,很重,平时很少有人走。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灌进来一阵风,带着外面的水汽和土腥味。

沈岚回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是她很少见的那种高,肩膀几乎顶到了门框上沿。他浑身湿透了,黑色T恤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泳池里爬出来的,头发全塌在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顺着下颌线落在胸口。

他微微喘着气,大概是在雨里跑了一段,肩背起伏着,湿透的布料底下能看出胸腔的起伏。门在他身后被风撞上了,砰的一声,他往里迈了一步,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鞋印,然后他抬起头,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沈岚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皮肤是常不见太阳的冷白色,下颌线收得紧,眉毛浓,眼窝有些深,他被她看得有些发愣,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沈岚先移开目光,她拎着针线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肩侧和他擦过,空气里有一阵浓烈的漂白水和□□味,大概是游泳馆出来的。

“外面雨很大”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压得低,有些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沈岚没停步,“我就进来躲一下,马上走”他又补了一句。“嗯”她回了一个字。

走廊尽头化妆师在催她确认配饰,她加快步子,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地响。

身后安静了。

她走到走廊拐角时偏了一下头,那个男人还靠在门边,他没有往走廊里面走,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他低着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刘海被蹭上去,露出额头。

沈岚收回视线,拐进了化妆间,化妆师正在给小栀补高光,见她进来就招手:“沈老师你看看这个耳夹”她走过去,接过耳夹比了比,化妆镜正对着窗,余光里能看见天窗上水痕密集地淌着,雨还是很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没再想门口那个人,四十分钟后大秀开场。沈岚站在侧幕条后面看完一整场,压轴礼服登场时台下安静了将近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她改的那道腰线正好,聚光灯从顶上打下来,裙摆铺展在T台上,像被撑开的一把伞。

沈岚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T台尽头,神情很淡。

秀散场时雨小了很多,变成那种将停未停的毛毛雨。她从员工通道出去,助理追上来递伞:“沈老师,带一把吧”她看了一眼:“不用,走几步就上车了。”

助理把伞收了回去,沈岚走进雨里,毛毛雨落在肩上,几秒钟就湿了一层。她往停车场走,步子不急,凉意从肩头往里面渗。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秀场门口,门口空荡荡的,消防通道那扇铸铁门关得严严实实,路灯照在门把手上,一小块亮光,她转过身继续走。

这天晚上她洗完澡躺下时已经过十二点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姜觅发来一串烟花表情,助理发了明天的行程,还有几个同行发了客套的恭维。她一条条看过去,滑动屏幕的动作很快,没什么耐心。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檐角偶尔坠下一两滴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一声。

沈岚翻了个身,闭上眼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男人站在门边低着头擦脸,刘海被撩上去之后露出的额头,还有顺着下巴滴落的水珠。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倒不是别的,她只是想起来,那个人说“进来躲一下雨,马上就走”,但她在秀场后台待了将近一小时,出来的时候雨都小了,他反而没影了,也许是走了,也许是找到别的门出去了。

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工作室,路过秀场那条街,外围的雨棚已经拆了,地面也干了。她走到员工通道门口时无意间低头,看见角落墙根靠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抵着地面,放得整整齐齐,伞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

沈岚停住脚步,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圆珠笔写的,字迹横平竖直,有点笨拙,像很久没写过字的人一笔一画描的:

“昨天拿错了伞。我叫陆淮,这把才是你的。明天来取可以吗?”没有留电话,没有留联系方式。

沈岚把便签纸折好,又看了一眼墙角的伞,很普通的一把黑伞,木质伞柄,表面被握得很光滑了,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她直起身,推开工作室的门进去了,那把伞她没拿,便签纸揣进了口袋里。

下午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面墙,伞还在那里,她走过去弯腰拿起来,撑开试了一下,伞骨完好,内衬干燥,没有什么问题,她把伞收好,带进了工作室,随手靠在了门内侧的墙边。

之后这把伞一直在那里挂了将近一个星期,没有人来取,也没有人联系她,她把便签纸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和一堆设计稿混在一起,后来忘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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