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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第1页)

徐州站。

天还未亮透,东方地平线上只浮着一层惨淡的鱼肚白。冬日的晨雾像一锅煮了整夜的米汤,黏稠地糊在站台上,五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专列减速进站的时候,皇甫姜俪已经醒了。她站在车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骑马装已经换下,此刻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立领军便服,腰身收得极窄,衬得那截腰线纤细得仿佛一握就碎。头发依旧是高马尾,只是用一根黑色的军用发绳束着,干净利落。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摘了,换成了一对小巧的银质耳钉,不显眼,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皇甫上校。"谢蕴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三分钟进站。"谢蕴之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在狭窄的车窗前投下一道阴影,"徐州站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怎么?"皇甫姜俪终于转过头看他。

谢蕴之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立领制服,不是西装,是那种介于军装与常服之间的制式,肩线平直如刀,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质腰带,皮带扣是哑光的黄铜,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黑色短发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锋利。他垂眸看着她,墨色的眼睛里沉淀着某种厚重的东西。

"褚玉璞没有在站台上等。"谢蕴之的声音很低,"他在站外。"

"站外?"皇甫姜俪挑眉,"多少人?"

"不少于一个营。"谢蕴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站外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两挺马克沁。另外,站台两侧的碉堡里也有人。粗略估算,三百人以上。"

皇甫姜俪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顿。

一个营。两挺马克沁。三百人。

这不是"迎接",这是围猎。

"你的人在哪儿?"她问,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站内。"谢蕴之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轮廓,"谢家在徐州有三个据点,共计两千一百人。但此刻能调动的,只有站内的一支小队,四十八人。其余的人手,分布在城郊和城南,若强行调动,会引起褚玉璞的警觉。"

"四十八人对三百人。"皇甫姜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褚玉璞倒是会算。"

"他不是在算。"谢蕴之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是在示威。他想告诉谢某,徐州是他的地盘,他想让这趟车停,这趟车就停不了。"

专列缓缓停靠,汽笛声在浓雾中回荡,像一头濒死的兽在嘶吼。

车轮停转的瞬间,皇甫姜俪感到一股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枪口对准的那种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令人窒息的敌意。站台上静得可怕,没有接站的人群,没有叫卖的商贩,只有一排排模糊的黑影伫立在雾气中,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走吧。"她转身朝车门走去,马靴踩在车厢地板上,笃笃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蕴之跟在她身后。他没有拔枪,没有戒备,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高大的身形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将她半护在身后。

?二*

车门打开的瞬间,寒气夹杂着雾气扑面而来。

皇甫姜俪走下踏板,靴底踩在站台的青石板上。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人影绰绰,却看不清面目。只有站台尽头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她没有往人群中看,只是站在车门旁,背脊挺得笔直,凤眼平静地扫过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死亡之地。

然后,雾气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顿,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辨。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雾气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杂牌的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衣。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眉骨一直延伸到左脸颊,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让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更添了几分戾气。他手里提着一把马鞭,在掌心轻轻敲打着,发出有节律的啪嗒声。

褚玉璞。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凶狠,站姿散漫却带着一股子匪气。

"谢公子。"褚玉璞在距离两人三米处停下,马鞭在掌心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一路辛苦啊。"

谢蕴之站在皇甫姜俪身前半步,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了大半。他垂眸看着褚玉璞,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褚镇守使。"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久仰。"

"久仰?"褚玉璞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雾气中回荡,带着一股子嚣张的得意,"谢公子,你南下之前,应该听说过我褚玉璞是什么人吧?张帅的把兄弟,徐州的话事人。你这趟车从我这儿过,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点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说着,马鞭指向身后的黑暗:"我这人吧,脾气不好。尤其是看到有人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时候——"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阴冷,"我就想让他知道,徐州的天,是谁的。"

谢蕴之依旧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从雾气中隐隐显露出来的、黑洞洞的枪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米九的身量在雾气中像一尊铁塔,黑色制服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愈发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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