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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第1页)

翌日清晨,雨彻底停了。

听雪轩的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老槐树的枝桠被洗得发青,几片残叶黏在青石板上,被晨起的风吹得打了个旋儿。皇甫姜俪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在窗前擦枪。

那把银色的勃朗宁被拆成了一地零件,排在紫檀木的梳妆台上。她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麂皮条逐一擦拭撞针、弹簧、枪膛,动作熟练得像在摆弄一件寻常的饰物。十七岁的年纪,做这种事时脸上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生涩,反倒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小姐,枕霞阁那边有人递帖子来了。"侍女捧着一张洒金的名帖站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谢蕴之谢公子,说想来拜访。"

皇甫姜俪擦拭的动作没停,指尖捏着撞针轻轻吹去浮尘:"什么时候送来的?"

"卯时三刻。门房说,谢公子天不亮就起了,在枕霞阁外的回廊里站了半个时辰,才让人递的帖子。"

卯时三刻。天还没全亮。

皇甫姜俪垂着眼,指尖在撞针上轻轻一顿。这个人倒是比她想象中更能熬。昨夜淋着雨进府,今晨天不亮就起身,一米九的个子站在回廊里吹风,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回他,辰时三刻,我在花厅等他。"她将撞针装回枪身,咔哒一声轻响,枪身合拢,"让他把东西带上。"

"是。"

侍女退下后,皇甫姜俪将那把银色勃朗宁在掌心转了一圈,随手别回腰间暗袋。她起身换了身衣裳——月白的立领旗袍,外罩一件银狐坎肩,没有戴那些叮叮当当的首饰,只在耳垂上悬了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尚未施粉黛的脸愈发白得晃眼。

十七岁的少女,穿成这样,说出去是个大家闺秀。但那双凤眼里沉淀的东西,却比许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重。

?辰时三刻,花厅。

皇甫姜俪到的时候,谢蕴之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他今天依旧穿着黑色西装,但换了一身新的,剪裁比昨夜那套更加利落合身。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冷白的肤色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一米九的身量站在花厅门口,即便是在皇甫府这种层高极阔的建筑里,也显得格外醒目。他手里提着一只长约两尺的乌木匣子,匣面光可鉴人,边角包着黄铜。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四小姐。而皇甫姜俪也只是抬着眼看他,神情平静,既没有因为对方的身高而仰视,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刻意端架子。

十七岁的少女,站在一米九的男人面前,气势竟丝毫不逊。

"皇甫上校。"谢蕴之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低沉。

皇甫姜俪挑了挑眉。他喊得自然,"皇甫上校"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卑不亢,反倒像某种郑重的承认。

"进来吧。"她转身率先走进花厅。

谢蕴之迈步跟上,高大的身形穿过花厅的门框时需要微微低头,这个细节让他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里添了几分克制和谦逊。他将那只乌木匣子放在花厅正中的红木圆桌上,然后站在桌边,没有擅自落座。

皇甫姜俪在对面坐下,指尖搭在桌沿,抬眼看他:"坐。"

谢蕴之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坐着也比她高出许多。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昨夜冒昧打扰,今日又来叨扰,还望皇甫上校海涵。"

"你大老远从北平跑来,不是为了跟我客套的。"皇甫姜俪单刀直入,"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谢蕴之将那只乌木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抜,"十支勃朗宁1906,比利时FN厂今年春上的新货。枪身采用冷锻工艺,表面做了哑光磷化处理。撞针簧力下调了两磅,握把处镶了波斯湾珠母,是给皇甫上校的。"他顿了顿,"另外,这批枪的膛线缠距做了微调,弹道比制式更稳定。"

皇甫姜俪伸手打开了那只乌木匣子。

匣子内衬是深红色的丝绒,十把银色的勃朗宁整齐排列,枪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而危险的光泽。她取出其中一把,在掌心掂了掂,又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膛线,拇指拨动保险。

咔。

"你倒是细心。"她将枪放回,抬眼看向谢蕴之,"不过我此番北上,只是随行。调度权还是在你手上,我只负责沿途打通关节。这一点,你得跟我父亲说清楚。"

"是。"谢蕴之颔首,"谢某明白。皇甫上校此行是随行协助,所有调度、决策,皆由谢某定夺。皇甫上校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出面即可。"

他说得坦然,没有任何不甘或勉强。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主导权交出去,那十把枪只是见面礼,不是交换条件的筹码。

"你知道就好。"皇甫姜俪合上匣子,"我皇甫家的人不占别人的便宜,但也不替别人扛雷。你谢家的货出了事,责任在你,不在我。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把路铺平。"

"是,全凭谢某安排。"他顿了顿,"不过,有一事需与皇甫上校商议——这十把枪,是谢某的私人赠予。无论此行结果如何,它们都属于皇甫上校,与这批货无关。"

皇甫姜俪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巧妙。意思是无论成败,这十把枪都算他的心意,不是用来买她命的定金。

"收了。"她淡淡道,将那只乌木匣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不过我有言在先,若中途你行事有违道义,或者将我皇甫家置于险地,我随时可以退出。届时这十把枪不退。"

"理应如此。"谢蕴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皇甫上校能应下随行,谢某已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皇甫姜俪站起身,"去见我父亲吧。盟约的事定了,我们才能谈出发的事。"

?花厅外,晨光铺满了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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