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姜俪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深秋里那种冷硬的夜雨,打在青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睡醒后尚带慵懒的脸愈发白得晃眼。
十七岁的年纪,那张脸却已经褪尽了稚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精致。
"小姐,您醒了。"守在榻边的侍女连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已是亥时三刻了。"
皇甫姜俪"嗯"了一声,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她睡得并不沉,梦里全是西侧偏院那把生了锈的锁,和二哥跪在地上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醒来时心口那股沉闷的感觉还未散去,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父亲那边呢?"
"老爷已经歇下了。不过……"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大约一个时辰前,府外来了一位客人。老爷在花厅亲自见的,至今还未散。"
皇甫姜俪掀开锦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感到丝毫寒意。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雨携着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几分。
府外来客,父亲亲自接见,到现在还没散。
能让皇甫大帅在深夜亲自等候的,整个上海滩屈指可数。
"什么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听说是……从北平来的。"侍女斟酌着措辞,"守卫说,来人没带随从,只身一人。进门的时候,连雨伞都没撑,就那么淋着雨走过来的。身高……"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守卫脸上那种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守卫说,那人实在太高了,站在廊下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檐下的灯笼。"
皇甫姜俪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顿。
一米九。
她见过的人不少,但身高近一米九的男子,她只在传闻里听过。而且,能在这样的雨夜里独自穿过半个上海滩、毫发无损地站在皇甫府廊下的人,绝非常人。
"知道了。"她收回手,将窗扉合上,"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半个时辰后,皇甫姜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出现在回廊上。
雨势小了些,但依旧绵密。她没有打伞,只披了一件墨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她没有去花厅的方向,而是绕到了花厅外侧的抄手游廊——那里有一扇支摘窗,窗棂雕着繁复的花纹,从里面看不清外面,但从外面却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
她停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花厅里灯火通明。
父亲坐在主位上,手里照例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神色看不出喜怒。大哥皇甫姜云坐在下首,身姿挺拔,面色沉稳。而在他们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已经足够慑人。
那人身形极高,即便坐着,也比身旁站立的侍从高出不止一头。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料是顶级的英纺羊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矜贵。肩线平直宽阔,腰身劲瘦,西装的后背线条利落得如同刀裁,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倒梯形轮廓。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和冷白色的腕骨,戴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墨玉袖扣,在灯火下幽幽泛着深碧色的光泽。
皇甫姜俪的视线落在那人的后颈上。颈线修长利落,黑色的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发尾刚好及耳,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哑光质感。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水打湿了,服帖地贴在冷白的皮肤上,衬得那截后颈愈发锋利得惊人。
"……此番南下,多有叨扰。"那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像上好的大提琴拨出的第一个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干净,听得人耳廓发麻。
皇甫大帅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客气:"谢蕴之,你太谦虚了。你能来上海,我求之不得。"
谢蕴之。
皇甫姜俪的指尖在斗篷下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她听过。北平谢家,北方数得上的大军阀。谢老帅盘踞华北多年,麾下兵力不下十万,名义上受南京节制,实则自成体系。而谢蕴之作为谢家嫡长子,二十五岁便接手了谢家最核心的第三师,在北方军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亲自跑到上海来。
"蕴之此来,是为两件事。"谢蕴之稍稍偏过头,似乎要端起手边的茶盏。就在这一瞬,皇甫姜俪看见了那张脸的侧影。
只是一瞥,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眉骨高挺,鼻梁如同刀削斧凿般笔直,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让人心惊。皮肤是偏冷的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却疏离的白。短发衬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眉眼深邃,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墨色的幽邃。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不带攻击性,却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