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大帅府的高墙,在主宅前的回廊边停下。
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车道,发出沉闷而有韵律的声响。车窗外,那片被高墙圈起来的天地与外面租界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府邸内的梧桐是精心修剪过的,树干笔直,枝叶疏朗,即便在深秋也透着一股子规整的贵气。地面上的落叶被下人清扫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湿润的青石板泛着幽冷的光。
皇甫姜俪推开车门,晨间的寒气扑面而来,却不及她周身散出的冷意。侍女们早已候在廊下,见到她下车,齐齐福身行礼,没有人敢多看她一眼。为首的那个捧着一件蓬松柔软的浅色毛绒大氅,内衬一袭曳地的黑白波点长裙,裙摆上晕染着似墨非墨的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另一个侍女则端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贴身衣物和一双绣着珍珠的软缎拖鞋。
"小姐,老爷吩咐,您回来后先去沐浴更衣。"年长的侍女低声禀报,声音恭敬得近乎虔诚,"热水已经备好了。"
皇甫姜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她任由侍女们簇拥着往内宅走去,军靴踏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与这宅院的静谧格格不入。她身上的墨黑呢料军大衣还沾着霞飞坊的泥点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勋章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那些跟随她回来的亲卫早在府门前就被拦下了,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走向属于"皇甫家幺妹"的那片天地。
?浴室里水汽氤氲,像有人把整片江南的梅雨季都搬进了这间屋子。
皇甫姜俪跨进那方整块楠木雕成的大浴桶时,温热的水漫过她纤瘦的腰线,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垂眸,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波里微微晃动——那并不是一张需要水来柔化的脸,相反,是这张脸让这一桶普通的热水忽然有了某种不真实的美感。
水珠顺着她裸露的肩头滚落。那片肌肤是牛乳白,不是那种久不见光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生命力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莹润。细腻得看不见半点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暖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又像冬日初雪落在白梅花瓣上,干净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水波轻拂过她修长的颈项,那截脖颈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约蜿蜒在皮下,脆弱又精致,仿佛轻轻一掐就会留下痕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看似纤细的脖颈,曾在沙场上挺立如苍松,曾在刑讯室里纹丝不动。
她的肩头圆润单薄,锁骨的线条清晰得像刀裁,凹陷处蓄着一小汪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水珠从她蝴蝶骨处滑落,沿着脊柱那道优美的凹陷一路向下,没入水中。那道脊柱的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节骨节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却又被那层雪一般的肌肤柔化了棱角,美得像一尊出自名家之手的大理石雕塑——只不过这尊雕塑是有体温的,是会呼吸的。
侍女们垂着眼,不敢多看。不是不敢看那具身体,而是不敢看那具身体上承载的那张脸。
皇甫姜俪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住她。蒸汽将她的睫毛濡湿,凝成细密的水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她抬手将湿透的长发撩至肩后,那动作随意慵懒,却美得惊心动魄。乌黑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肩背上,黑白分明得像一幅水墨画,衬得那片肌肤愈发白得晃眼。
"小姐……"一名侍女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蝇,将蘸了玫瑰花瓣的软巾递过去。
皇甫姜俪没有睁眼,只微微偏过头,任由侍女替她擦拭手臂。软巾拂过她小臂内侧时,那里的肌肤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像瓷器上精细描绘的冰裂纹,脆弱得让人心疼。可就是这只手,今晨握着枪的时候,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关于皇甫家四小姐的样貌,府里流传着一个说法。
不是"长大后好看",而是"生下来就好看"。
那年腊月,天降大雪。皇甫夫人产下幺女的时候,正值深夜。接生嬷嬷把孩子抱出来给老爷看,原本满脸疲惫的皇甫大帅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那孩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还未完全聚焦的眼睛。她不红,不皱,不像一般新生儿那样丑陋。那张小脸蛋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细腻得仿佛一碰就会破。眉毛是淡的,却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像远山上两笔极淡的墨痕。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虽然还看不清东西,但眼型已经出来了,细长、上挑,是天生的凤眼。
接生嬷嬷活了六十多年,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从没见过刚出生就这般模样的。
"老爷,这小小姐……"嬷嬷斟酌着措辞,"长得也太齐整了。老身接生一辈子,头一回见生下来就这么好看的娃。"
皇甫大帅当时没说话,只伸出手指,轻轻碰了过那张小脸。触感温热、细腻,像碰到了一块上好的暖玉。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奉天见过的一尊白玉观音,那观音的面容慈悲而端庄,美得不似凡物。可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竟比那尊白玉观音还要精致几分。
"叫姜俪吧。"他当时说,"姜家的姜,美丽之俪。这孩子,不能辜负了这张脸。"
可谁也没想到,这张美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脸,日后会配上那样一双眼睛。
?浴毕,皇甫姜俪跨出浴桶。水从身上哗啦一声倾泻而下,溅起细小的水花。侍女们连忙递上柔软的浴巾,将她整个人裹住。毛绒大氅随即披上肩头,那蓬松柔软的触感贴着她尚带湿意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镜台前,她端坐着,任由侍女替她打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是经年打磨后的成品。牛乳般的底色上泛着一层浅蜜柔光,像有人在她骨子里点了一盏温润的灯,从内而外地透出莹润的光泽。眉峰锋利斜扬,天然剑眉无需描画,狭长凤眼深邃如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傲。鼻梁高挺利落,素淡唇瓣平日紧抿,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需要胭脂的点染就已足够动人。
当侍女将那对素雅的珍珠耳坠戴上她耳垂时,圆润的珍珠白与她肌肤的色泽几乎融为一体。珍珠因她的肌肤而显得更有生气,她的肌肤因珍珠的映衬而愈显通透。两种白在镜中交相辉映,一个温润,一个清冷,却奇妙地和谐。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下颌线。那触感冰凉、光滑,像在抚摸一块上好的冷玉。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得让人惊叹,可那冷硬的下颌线却昭示着这张脸的主人绝非温顺之物。
镜中的女子,雪肤花貌,眉眼如画。可那双凤眼里没有温度,像寒潭深处的水,平静得看不见底。
"小姐真美。"那名小侍女又忍不住小声感叹,说完立刻低下头,生怕被责骂。
皇甫姜俪从镜中与她对视,狭长凤眼微微一挑。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却因这张过于纯净的脸而显得不那么骇人。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下饱满卧蚕随之显现,双颊隐约陷出玲珑梨涡,冷硬下颌线在这一瞬莫名地柔化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镜中的女子,笑起来像春风拂过白梅,温柔得让人心颤。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副美丽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把淬了冰的刀。
她伸手,从妆台上拿起那把银色的勃朗宁,在掌心转了半圈。珍珠母贝的握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雪白的指尖相映成趣。冰凉的金属贴在细腻的肌肤上,两种触感,一种冷意。
"好看有什么用。"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不过是件衣裳,穿久了,总会脏的。"
?穿过长廊,父亲的书房到了。
书房门是厚重的花梨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蝙蝠图案,寓意福寿绵长。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亲卫,见到她走来,立刻立正敬礼。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稍长了一些——平日里见惯了上校制服的她,今日这身装束委实令人意外。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她拉开了门。
推开门,暖气混着上好的檀香气息迎面扑来,将外面的寒意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