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比主巷更窄,更暗。
皇甫姜俪走进去的时候,身后的晨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只剩下墙头高处漏下的一线灰白。这地方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褶皱——两面高墙夹出一道缝隙,墙皮剥落如癣,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墙根长着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要格外留神,否则一个趔趄就能摔进阴沟里。阴沟盖着朽烂的木板,缝隙间渗出陈年的污水味,混着烂菜叶和死老鼠的甜腥,熏得跟在后面的一个亲卫下意识捂了捂口鼻。
皇甫姜俪没回头,只淡淡道:"掩好口鼻,别脏了翰军的脸。"
那亲卫立刻把手放下,耳根却红了。
尽头是一扇门。
木门老旧,漆色剥落成地图似的斑块,门楣上悬着半盏破煤油灯,玻璃罩裂了道缝,里面结着蛛网。皇甫姜俪的目光先落在门板上——那道刮痕新鲜,木屑还泛着浅黄,不是日久风化的灰白。她伸出食指,沿着刮痕轻轻一抹,指腹沾了点暗红。
不是漆。是干透的血。
"钥匙。"她伸手。
一名亲卫递上从死者身上摸出的铜钥匙。她对齐锁孔,咔哒一声,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向内开了半尺。
里面没有光。
皇甫姜俪从腰间摸出火柴,划亮的一瞬,硫黄味刺破黑暗。火光摇曳里,她看见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偏厢,堆着破桌椅和几口蒙尘的樟木箱。地上有一滩用灰土勉强掩盖过的暗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却有着喷溅后干涸的锯齿状痕迹——和巷子里那具尸体下方的血迹截然不同。
"第一现场。"她吹熄火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回响,"搬走不过两个时辰。你看这灰土,还是湿的。"
亲卫顺着她的话低头,果然见掩盖血渍的浮土下泛着潮气。十月末的晨露重,若真是昨夜留下的,这层土早应干透结块了。
"上校,杨督察那边……"
"让他查。"皇甫姜俪转身往外走,军靴踏过青苔时稳如磐石,"查得越久,破绽越多。"
?主巷那边已经乱了套。
杨建业杨督察确实在查,但他查的方式是把所有围观者挨个揪过来问话,问得口干舌燥,记录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不知道""没看见""我啥也没瞧见"。几个巡警在墙角翻找证据,翻出半块发霉的大饼、一只烂套鞋、还有女人丢的胭脂盒,摆了一地,像杂货摊。
皇甫姜俪回来时,正看见杨建业对一个卖豆浆的老汉拍桌子:"说!昨晚到底听见什么了!"
老汉哆哆嗦嗦:"我、我收摊早,真没……"
"没听见?大帅府的人死在你门口,你说没听见?"
"杨督察。"
三个字,不大,却像冰水浇进滚油。
杨建业一回头,看见皇甫姜俪站在巷口晨雾里,墨黑军装几乎融进阴影,只有肩章的银星亮得刺眼。他腿一软,差点又敬个歪礼:"上、上校……卑职正在全力排查……"
"排查出什么了?"
"这个……"杨建业瞅了搂桌上那堆破烂,"有、有可疑痕迹……"
皇甫姜俪走过去,随手拾起那胭脂盒,打开闻了闻,又放下。"民国十二年的老牌子,法租界早不卖了。烂鞋是春生记的货,三个月前就歇业了。你这些证据,是隔壁三条街的垃圾。"
杨建业脸涨成猪肝色。
皇甫姜俪不再看他,只对亲卫道:"去,把昨晚十点到凌晨三点,这条巷子前后三户人家、两个巡警岗亭、还有大帅府西侧偏院当值名单,全部拿来。再查昨夜亲卫队换防记录,谁最后接触过赵振山。"
她顿了顿,凤眼扫过杨建业:"杨督察查了一早晨,连死者最后两个时辰在哪都没弄清。我的人去查,一刻钟内我要看到名单。"
杨建业额头冒汗,还想辩解,却见皇甫姜俪已经抽出腰间配枪——那动作流畅得像呼吸,枪口却不是对外,而是对着旁边一只试图窜逃的野猫。砰的一声,猫惊得窜上墙头,杨建业却吓得魂飞魄散。
"至于你……"皇甫姜俪转着枪口,指尖还保持着射击后的余温,眼神落在杨建业身上。
那目光不像看人,像看一件该处理掉的物件。
杨建业腿一软,跪了下去:"上校饶命!大帅饶命!卑职、卑职再查!再查不出来任凭处置!"
"再查?"皇甫姜俪淡淡道,"查给谁看?"
她抬手,枪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杨建业闭上眼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