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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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页)

明面上,裴安去办。裴家粮行开门放粮,平价卖,一人限购,只卖散米,不卖整仓;又往官署递了话,请官府"重新查验"盛丰号的粮仓——那仓里的粮,未必全是赃,查清了,该放的,就得放出来救急。

官署那头,起初是不肯的。盛丰号是周惟庸案里封的,谁也不想沾这个腥。裴安就亲自去,跟管此案的推官喝了一下午的茶,掰开揉碎讲了一通道理:粮仓里的粮,是百姓的口粮,不是周惟庸一个人的赃。封了不查,米价涨上天,饿死了人,这账最后还是要算到官府头上。

推官被他说得冷汗都下来了,当天就写了呈文,报请"开仓验粮"。

裴安屈指在棋盘上敲了敲:"限购这条,是给囤粮的人看的。一人一斗,囤粮的买不成堆,自然就散了。"

暗地里,她管银子。她把万和号能调动的银钱,化整为零,专往最缺粮、最容易被人煽动的几个片区投:西市、南城、码头边上的棚户。每一文钱,都变成平价米的贴息,让粮铺把米卖给没钱的人。

她盘了一夜的账,把库里能抽的现银,匀成了三份:一份,付给裴家粮行的贴息,让他们平价放粮不亏本;一份,借给几家愿意开门的中小粮铺,换他们一个"限价卖"的承诺;最后一份,留着应急,哪个片区起了乱子,就往哪个片区砸。

小满看着账本,心疼得直咂嘴:"东家,这一仗打下来,咱柜上得贴进去多少?"

她头也没抬:"贴多少,都值得。米价稳不住,饿死的第一个,就是最信咱柜上的那批穷户。他们的命,比银子重。"

她落下一子:"最慌的,不是有钱人,是买不起的。先稳住这拨人,满城的慌,就散了一半。"

北境军屯的陈粮,是裴安亲自去调的。定国公府镇守北境,军屯里存着备荒的旧粮,本不能轻动,可裴安去磨了他爹半宿,到底把一批陈粮借了出来,赶在年关前,运进了朔方城。

只是动用军屯存粮终究是险招,纵然是陈年备荒粮,事后也要层层报备,更要提防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这点父子二人心中都十分清楚。

粮车进城那日,裴安亲自押着,把一袋袋陈粮往最偏的棚户区送。

陈粮不比新粮,煮出来糙,可胜在管饱。棚户区的人领到粮,有的当场就红了眼。有个老汉抓着裴安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挤出两个字:"恩人。"

裴安把人扶起来,嘴上还是那副欠欠的调子:"什么恩人,朝廷的粮,借你们过个年,明年收了新粮,可得记着还。"

老汉连声应着,把米袋子往肩上掂了掂,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裴安管粮,她管钱,粮到了哪,钱就贴到哪;她稳住的人心,反过来又让粮铺敢开门。两个人像两股绳,拧在一处,把眼看要塌的粮市,硬生生拽了回来。

米价,从一百五十文,一百四,一百二,一路往下跌。抢米的人潮,先是少了一半,再是三三两两,到后来,粮铺门口重新排起了队,只是这回,人人手里都提得动一斗米,再没人挤、没人抢。

那几家捂粮的大粮商,见风头不对,也慌了,忙不迭地开门放粮,价钱一个比一个报得低,生怕砸在手里。西市的米行,第三天就挂出了"平价"的牌子,跟裴家粮行看齐。满城的粮,像开了闸的水,重新流了起来。

粮铺的掌柜们,见风头过了,一个个把"售罄"的牌子摘了下来重新开张,有几个还在门口挂出"今日平价"的条子,招揽生意。有个掌柜还专程跑到万和号来,作了个揖:"顾东家,这米价能稳下来,多亏了您。您那平价贴息,小老儿替西市的穷乡亲,谢过了。"

那孩子后来找到西市来,妇人领着他,要当街磕头。她把人扶起来,塞给那孩子一包糖:"回家去吧。往后买米,别往人堆里挤。"

孩子攥着糖,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那一声,叫得她心里软了半截。

这几日,她累得不轻。白日坐柜,夜里算账,还要抽出工夫去各片区看粮铺的动静,人瘦了一圈,眼下那两片青,怎么遮都遮不住。青杏心疼,煮了安神的汤水,她喝一口就搁下,说等米价稳了再补觉。

办完事那晚,两个人在盛丰号那间空荡荡的粮仓前碰头。

裴安见她,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还是温的:"吃。这几日,你统共没睡够四个时辰。"

她接过来,是两块桂花糕,还热着,甜丝丝地在舌尖化开。

仓门半掩,月光漏进去,照着一地零星的谷壳。粮都放出去救急了,只剩这些谷壳还留在风里,一粒一粒被吹得打转。

她望着空仓,长长舒了口气。

裴安忽然说:"你肩上有东西。"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过手,替她拂去了肩头一片谷壳。指尖擦过她的肩,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仓外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处,长长的、交错的,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也是这么并肩走回来,只是那时,谁都没把话说破。如今,还是没破。

她抬起头,正正地撞进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一时忘了,这里是空荡荡的粮仓,而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他的指尖还停在她肩头没收回,隔着一片衣料,那点温度一点一点漫了过来。

风从仓门里钻出来,吹得地上的谷壳又转了几圈。谁都没说话。她低头,把手里那两块桂花糕的油纸,慢慢叠好。

这一仗,是两个人头一回并肩,谁也没落下谁。她在心里,把这一笔,也记进了自己的那本账里。

夜风过处,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那些为半斗米哭过、抢过、又平静下来的人家,此刻该是在灶上,淘米做饭了。这满城的炊烟,比什么账本都好看。

从前,他是墙头送栗子的裴公子,她是钱庄算账的女东家,各在各的路数上。这一回,两人才算是真正心意相通,劲往一处使。她觉得原来身边多一个人,是这么个滋味:不重,反倒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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