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我偏不做他那一套
十一月初八,报复来了。
头天夜里,那探子已经把炭盆边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报进了转运使司。周惟庸听完,半天没言语,只把茶盏里的浮沫撇了又撇。他早知道这姑娘不好相与,只是没想到,她连那纸"待议"的契书,都敢烧。
烧了,就是敬酒不吃。
他放下茶盏,吩咐下去三件事:码头的货,扣;柜上往来,断;分柜,砸。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重,他要的不是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东家,重新爬回来,在那纸三七分的契书上,按下手印。
头一桩坏消息,是天不亮来的。西城分柜的伙计一头撞进后堂,棉袄上破了个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东家,昨夜、昨夜柜上遭了贼!"
顾晚棠正在梳头,簪子停在手里:"人呢,伤着没有?"
伙计抖着嗓子答:"值夜的阿贵,让人照着脑袋敲了一棍,这会儿还昏着。贼没偷银子,就砸了柜台,把账册掀了一地。"
没偷银子,只砸柜台,翻账册。这是示威,不是行窃。她把簪子别好,没多问,叫上小满,先去了西城分柜。
分柜一片狼藉,柜台塌了半边,账册散在地上,沾了泥,有几本被撕成了两半,纸页和着泥水,糊成一团。阿贵躺在旁边一扇门板上,头上裹着布,血把布都浸透了,人还没醒。围着的伙计们红着眼,说阿贵是听见动静出来看,才遭了毒手,那贼人下手黑,专往头上招呼。
她蹲下去,先探了探阿贵的鼻息,又看了看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声音很平:"先把人抬去医馆,好生治,诊金柜上出。账册,一本一本捡回来,撕了的,也一片一片拼起来,缺一页都不行。"
小满应了,领着伙计收拾。她走到那塌了半边的柜台前,伸手摸了摸断裂的边角,指腹擦过一道新凿的痕迹,那痕是新的,凿的人,不是奔着银子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西城那头的官驿方向,看了很久。
同日晌午,码头的消息也到了:万和号名下三批货,被转运使司的差人,以"盐引不清"为由,扣在了官秤房。说是例检,检了半日,就是不放。
接着是商号。几家常年跟万和号往来的绸缎、粮、皮货商号,掌柜的被"请"去转运使司喝了一盏茶,回来时脸色都白了几分。隔日,一个个托人带话,话是同一句:对不住顾东家,这往来,先缓一缓。
缓一缓,就是断。断的不是生意,是人心。这些掌柜不是不念旧情,是都有一家老小,转运使司的茶,喝不得第二回。她一个个回了话,说得体恤:"不妨事。等风过了,再来。"
话是软的,可她把每一个断了往来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那本账上。今日被逼走的,来日要一个一个,自己走回来。
断往来的第三天,许先生又来了一趟。这回不上前堂,只在后巷堵着她,笑得还是那样和气:"顾东家,大人让我来问一句,那纸契书,您想好了没有?想好了,货,即刻就放;往来,即刻就续;分柜砸坏的,大人也赔。"
她站定,也笑:"劳先生回大人,想好了。万和号三十年的招牌,不签卖身契。"
许先生脸上的笑,这回是真僵住了。
一天之内,四路夹击。柜上的伙计们噤若寒蝉,孙账房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青杏红着眼眶问:"小姐,这、这是冲咱们来的?"
她没答,只把一件夹袄披上,往码头去了。
朔方码头,风大。十一月的风从河上卷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气,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三批货就堆在官秤房外的空地上,货箱上贴着转运使司的封条,风吹得封条啪啪地响,像一面面小旗,替人扬着威。两个差人抱着刀,坐在避风处打盹,脚边一地的花生壳。
货是粮行的,是皮货行的,是绸缎庄的,走的都是万和号的柜,如今全堆在风里,箱子角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她走到货堆前,伸手在结霜的箱角上抹了一下,霜在指尖化成一滴水。
守货的差人抬头,认得她,皮笑肉不笑:"顾东家,来看货?上头说了,盐引不清,货不能放。"
她没问几时放,只问了一句:"这位差爷,扣货的文书,几时能给?"
差人一愣,万和号的东家,头一回来问的不是几时放货,是几时给文书。他支吾:"这……上头只叫扣,文书……"
她点点头,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声音不高,可落在风里,字字清楚:"那就是没有文书。好。由他们扣。我倒要看看,能扣到几时,又敢扣到几时。"
她转身走了。风在身后追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货扣了,往来断了,柜也砸了,人还躺在门板上。她一件一件算,算得清楚:周惟庸下的每一步,都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软。他要的,是让她自己回到那张谈判桌前,把"三七分"重新签字画押。
她偏不。他要她软,她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软里藏着针。
回来的路上,青杏小跑着跟,急得不行:"小姐,咱们就这么忍了?"
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官秤房的方向:"忍?我不是忍,是在等。等他们把该做的都做完,我才好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当夜,她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整整三日,她几乎没合眼。白日照旧开门、对账、安抚伙计,到了夜里,灯点到四更。她把周惟庸私改盐引、虚报损耗的账,一笔一笔,誊在一摞素纸上:哪年哪月,引数多少,报了多少损耗,折了多少银子,中间差的数,附上商号的往来凭证,一笔对一笔,钉得死死的。
青杏夜里送汤进来,见满桌的纸,心疼得不行:"小姐,您这么熬,身子要熬坏的。"
她头也没抬,只把一碗汤端起来,吹了吹,喝下一口,又埋进账里。青杏不敢再劝,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见灯下那个单薄的背影,眼眶就红了。
誊到第三夜,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换了左手接着写。字迹不如右手齐整,可一个数都不错。过目不忘的好处,这时候显了出来,那些账本,本本都在她脑子里,誊出来,分毫不差。
她誊的,不是一份账,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