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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第13章战书已经下了

十一月初,朔方落了头一场霜。

案头那枝白山茶还开着,插在一只素瓷瓶里,她没问是谁送的,也没扔,每日添一回水。霜花爬到窗纸上,白蒙蒙一层,她把那枝花往炉边挪了半寸,怕冻着。

这日晌午,前堂来了个生客。来之前,青杏先跑来报了信,说门口停了顶青呢小轿,轿夫四个,看打扮,是官衙里当差出来的。她当时正在后堂核一笔秋粮的账,闻言只把算盘又拨了两下,才搁下笔。

官衙的人,上钱庄的门,十有八九不是存银子。

一身青绸直裰,白面无须,笑起来眼角三条褶,像一尊供在账房里的和气财神。手上戴一只碧玉扳指,拇指往扳指上捻了又捻,那是常年替人把账、把分寸把出来的习惯。伙计问他是存银还是兑票,他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上:"烦请通传,都转运使司,许某,求见顾东家。"

都转运使司五个字,让满堂的算盘声矮了半截。

顾晚棠从后堂出来,那许先生已经自己寻了座,正把玩柜上的一枚秤砣。见人来,他放下秤砣,起身作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顾东家,久仰。周大人他老人家,早就想见东家一面,只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这才差小的先来,送一桩天大的好处。"

她让人上茶,自己在对面坐下:"许先生请坐。晚棠一个守孝的弱女子,当不起东家二字,大人抬举了。"

许先生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开了腔:"当得起,当得起。东家盘了满城的账,该比小的更清楚。朔方这地界,盐、铁、茶,三样官营的买卖,水面上瞧着是官家的,水底下,牵着的线比渔网还密。东家一个女子,独个儿撑这么大的柜,撑到现在,不容易。可单打独斗的柜,立不长久。"

他顿了顿,把话头往正题上引:"周大人的意思,盐引的银钱,往后从万和号的柜上过。东家出柜,大人出引,两家并作一家。年底盘账,利润三七分,大人七,东家三。"

三七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给了一桩白捡的便宜。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把玉钥的断口攥了攥,声音温温软软:"周大人抬举,晚棠受宠若惊。只是先父的柜,晚棠接手不过数月,这么大的买卖,不敢独自应下。容晚棠跟柜上的老账房们商议几日,再回大人的话。"

许先生笑得愈发和气:"应该的,应该的。"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东家慢慢商议。只是有句话,小的做这行当久了,多句嘴——盐引是官盐,官盐过手,都要在转运司的簿子上留印。跟大人一条船的柜,年底簿子好看;不跟的……"他拖长了尾音,没把话说完,只笑了笑,"大人那里,等不得太久。这朔方城里,想跟大人合伙的柜,可不止万和号一家。"

后头半截没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重。跟大人一条船的,簿子好看;不跟的,簿子上会有什么,他不必说。

人走了,茶还温着。

她坐在原地,没动。青杏凑过来,眼睛发亮:"小姐,三七分!往后有转运使司撑腰,咱们柜上的盐引买卖,可就稳了!"

她看着青杏那张发光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账,她一个人看得,青杏看不得。

没接话,她只抬手,把许先生方才把玩过的那枚秤砣,拨回原位。

铜秤砣磕在木面上,沉甸甸的。

她若点头,万和号就成了周惟庸洗银子的暗池。盐引的银钱往柜上一过,脏的、暗的、来路不明的,全洗成了账上的"往来"。到那时,万和号三十年攒下的"信"字,就一文不值了。

她想起十月底那张势力图。图的正中,压着一个粗粗的"周"字,圈得比别处都圆。那时候,这只是一个字,一个她画在纸上、记在心上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自己上了门,还伸手要搭上她的柜。

图上的圈,该松一松了。

夜里,她把那纸写着"三七分"的合伙契书,摊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契书是许先生留下的,拟得滴水不漏:周惟庸出盐引,万和号出银钱柜路,账目两家共管,利润三七开。字字是公道,字字是坑。她要真签了,往后盐引上的每一笔烂账,都有万和号的印。

她没有烧它。相反她提笔在契书边角写了个"待议",然后锁进箱里。

第二天,她照旧开门做生意,只是柜上的伙计发现,东家这几日翻账翻得更勤了。她不只翻万和号的账,还翻盐引的。

过目不忘的好处,这时候显了出来。盐引的引数、盐税的比例、损耗的数目、运脚的水脚钱,一本本、一页页,全在她脑子里过了几遍。她不动声色,只借着"清先父存项"的老由头,把柜上跟盐引沾边的旧档,一摞一摞往自己屋里搬。

孙账房见了,还搭了把手,只当她又犯了查账的老毛病。她也不解释。

搬了三天,她查出了第一处不对。

官盐的引数,一年比一年少,可盐税却没少,损耗一项,年年虚报。引是实引,盐是实盐,缺的那部分,全记在"雀鼠耗"三个字底下。

她把近五年的盐引簿并排摊开,一页页对。嘉宁二十年的损耗,报的是盐引总数的三成;到今年,报到了四成二。仓里的老鼠再多,也吃不出四成二的盐。引额往下掉,损耗往上攀,中间缺的那每一石盐,早就折成了现银。报上去是耗损,落进账里,是白花花的官银。

其中有一夜,她挑灯对一册盐引的流水,对到半本,指节在某一页上停住:一笔"火耗补差",数目三百六十两,日子正好卡在秋盐出场的头一日。火耗补差,补的是官银熔铸的折损,可那一季,柜上根本没有铸过银。三百六十两,就这么记进损耗里,像一滴水落进漕河,眨眼没了影。

她顺着"损耗"往下追。追着追着,追到了几路不起眼的商号上。

追账的这几日,她也没少往市面上去。盐铺门口排着队,有妇人攥着半串铜钱,在柜前站了半晌,问盐价是不是又涨了。伙计头也不抬:"涨了。要买快买,明儿还涨。"妇人把手里的铜钱数了又数,末了只称了二两,走时眼圈是红的。

二两盐吃一个月。这一城的人,就是从这一口咸味里,被周惟庸掐着脖子。

永丰号。广济号。恒通号。

这三个名字,她见过。

南市的永丰号,她亲眼去看过,门板钉死,招牌褪色,门槛缝里长草,伙计还说"前年还有人看着";城西的广济号,改成了大车店;恒通号,早年间一把火烧成了货栈的柴房。三家空壳,保人同一个,住昭京。那时候她只当是万和号的烂账,如今才看清,这三家铺子,还是周惟庸手里过盐银的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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