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掌柜笑得越假,坑挖得越深
雪团跳下窗台,前爪搭上桌沿,冲那张票据嗅了嗅,又收回爪子蹲坐好,尾巴绕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陪她。
她把那张票据翻过来,凑近灯火,又拿远,再看。朱砂纹淡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纹路歪歪扭扭,不成字形,细看,一笔一画的走向却全是一样的。世上没有随手划得这样齐整的道道。
灯油熬下去一指,她把票据收进贴身的夹袋,吹了灯。
第二日,她又坐回后堂那摞故纸中间,跟没事人一样。
不同的事只做了一件。晌午账房歇手,她捧着一摞存根去找当值的老账房:"孙先生,晚棠誊票时瞧见一本册子,里头的账七拐八绕,晚棠越看越糊涂,先生给晚棠讲讲?"
孙账房捻着胡子接过,一看封皮就乐了:"姑娘翻的这是嘉宁七年的旧流水,陈年烂账,早不使了。老朽替姑娘讲。"
他讲得敷衍,她听得认真,红着脸,把不懂的地方一条条问。孙账房起初还耐着性子,讲着讲着,师爷的派头就摆起来了:"这一笔叫挂账,姑娘到底是内宅出身,不懂也属常事。"又一笔:"这叫冲抵,你只管记着名词就是。"讲到第三笔,他懒得讲了,把册子往桌上一搁:"姑娘要真闲得慌,隔壁赵先生管着旧档,那头的册子更老。"
她福了福身,作出受教又惶恐的样子,抱着册子真去了隔壁。赵账房正在打瞌睡,见有姑娘来请教,先是不耐烦,听她把"挂账""冲抵"讲得颠三倒四,乐了,摆开架势从盘古开天讲起,讲了一个时辰,末了把库房钥匙拍在她手边:"旧档都在西柜,姑娘自个儿翻,翻累了搁回去就成。"
抱着那本"水太深"的烂账回到后堂,她把册子搁在手边最顺手的地方,心里踏实。这几日她挑的全是这一类:最乱、最旧、没人碰的册子。账房先生的轻慢,是最好的锁,锁得越死,越说明锁里有东西;如今连库房的钥匙,都递到她手里了。
入夜,后堂只剩她一盏灯。
她把白日"琢磨"的烂账摊开,就着烛火,把记在心里的票据一张张誊在纸上,按日子排开,再比对那两抹朱砂纹。纹路浅,像有人用指甲在纸背划过一道。她想起爹书房里那本没写完的账册,想起合上册子之前,指腹在某一页纸背上,擦过同样一线说不出的糙。
当下她从贴身夹袋里取出那半枚玉钥,凑到灯下。
玉钥的背面,錾着一圈云纹,绕着断口盘了半匝,浅得平日根本留意不到。她把玉钥翻过来,云纹朝下,对着纸上那道朱砂纹,一点一点挪。
烛火跳了一下。
严丝合缝。
云纹三转,朱砂纹也是三转;云纹收锋处一个回勾,朱砂纹的末梢,同样的回勾。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个模子,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她把玉钥和纸分开,又对上。分,合。分,合。第三次合上的时候,她的手稳得连灯焰都没惊动,心口却一下一下撞得重。
她懂了。这暗记,是同一双手留下的记号,这世上,有人把玉钥背面的云纹,原样刻进了账里。娘留下的玉,爹账册上的糙,万和号票据上的朱砂纹,三条线头,原来早就拴在一处。爹临终那半句"去朔方",哪里是让她来投亲,是让她来对这把钥匙的。刻记号的人笃定,普天之下,只有持钥的人才看得懂。
顺着这道纹,她把那几笔"有头无尾"的大额放贷从头捋了一遍。银子出了柜,户头挂着三家商号,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过。再查,三家商号的保人,是同一个人,住昭京。
次日她寻了个由头,说存项里似有南市一间铺面抵过账,要去看看产业。当值伙计领着她穿过南市,越走铺面越冷清,末了停在一间铺子前——门板钉死了,招牌上"永丰号"三个字褪得只剩个影子,门槛缝里长出了草。
伙计也发懵:"这铺子……前年还有伙计看着的。"
她隔着门缝往里望了望,回身笑道:"不要紧。回头请掌柜的指个人,把这三家的底细都给晚棠对一对,是租是抵,总要弄个明白。"
傍晚回了钱庄,当值的账房先生来回报,对了两家:一家铺面早年间遭了火,如今是间货栈的柴房;另一家在城西,牌匾还挂着,里头改成了大车店。三家商号,三家都是空架子,挂在账上的保人,同一个,住昭京。有人借万和号的钱往昭京输血,这钱庄,怕是早就不是顾家的钱庄了。
昭京。她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拿炭笔把三个户头、保人名姓、放贷的日子,一笔笔记在一页不起眼的废票背面,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个闺阁女子练字。记完,凑到烛火上点了,看它蜷成一卷灰,落进瓦盆。
窗台上的雪团一直看着。看着她烧纸,看着她把玉钥贴身收好,才跳下窗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黄昏时分,钱掌柜亲自来了一趟,这回没带点心,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存折,人还未坐稳,话先到了:"姑娘清账清得细,老朽不敢怠慢。令尊名下历年存银一万一千两,连本带息,折子上笔笔都齐了,姑娘过目。银子今日就可交割,是换银票,还是装车,姑娘一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