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灵堂上的账本
停灵第三日,雨停了,天灰得像一块洗旧的孝布。
安国侯府大门外的红灯笼尽数摘了,换上两串白纸幡,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从梁上垂到地面,香烟把一厅的哭声都熏得闷闷的。顾晚棠一身缟素跪在孝帷里,跪了三日,膝盖早没了知觉,青杏几次想扶她歇歇,都被她摇头挡了回去。
灵前长明灯烧得正旺。她抬眼望了一下,又垂下去。那是三月初七清早,她亲手在城隍庙点的,求的是添寿。灯还是那盏灯,如今照的是冥路。
出事那夜之后,府里的下人散了一小半,剩下的大半,心思都悬着:侯爷没了,小姐是个姑娘家,这府邸明日还在不在,月钱还发不发得出来。灵堂内外,白日里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晌午刚过,门房来报,三老爷五老爷带着族老来了。
三叔父跨进灵堂,一身皂色,人还没到灵前,哭声先到了:"我那苦命的兄长啊——"到了灵前,深深一揖,起身时拿袖子按了按眼角,眼眶是干的。
五叔父跟在后头作了个揖,族老拄着杖点了点头,算是全了礼数。
顾晚棠伏身还礼,嗓子哑得厉害:"三叔父,五叔父,族老。"
三叔父在椅上坐了,先叹气:"侄女儿,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不愿你哭坏了身子。"
她垂着眼:"谢三叔父。"
三叔父咳了一声,朝族老抬了抬手:"族里几位今儿过来,除了给你父亲上一炷香,还有桩要紧事。老族长是长辈,您说。"
族老把杖顿了顿:"侄孙女,按祖宗传下的规矩,你父亲膝下无子,这一房的香火就断了,爵位也没人承。族里议过了,三房延哥儿今年十二,念过书,性子稳,过继到你父亲名下,承这安国侯的爵。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灵堂里静了一瞬,香烟直直往上飘。
伏在孝帷里,她隔了半天,蚊子哼似的应了一声:"规矩,是这么个规矩。"
五叔父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接上:"既应了,那就把印信交出来吧。侯府的印信、库房钥匙、田庄铺面的契书,一样一样点清楚,交到族里公中代管。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攥着这些做什么?"
三叔父把茶盏搁下,摆出长辈的体恤:"暂放族里,等你延哥儿袭了爵,自然物归原主。侄女儿放心,你是女孩儿家,往后的嫁妆,族里给你备得足足的,断不叫你受了委屈。"
嫁妆两个字一出口,青杏在孝帷外攥紧了帕子。
顾晚棠却在这时候抬起头来,眼睛红着,眼睫上还挂着方才没落尽的泪,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灵案才站稳:"叔父们既肯替侄女分忧,那有本账,正要请叔父们掌掌眼。"
她从孝帷里捧出一本蓝布面的旧册子,双手托着,走到灵前,翻开了。
她声音还是软的,带着哭过的沙哑,念得却一字不错:"三叔父前年腊月,从府里支银三千两,字据上写着春上归还。如今,是第二个春上了。"
三叔父脸上的悲切僵住了。
翻过一页,接着念:"五叔父占着南市的铺面,五年没交过租,按市价一年四百二十两,五年,两千一百两。还有城西那一百亩水田,官牙的市价是三十两一亩,咱家账上写的是八两,这卖契上画押的中人——"
念到这儿,她抬眼望向拄杖的族老:"是老族长的胞弟。"
杖尖在地上顿了一下,没再响。
满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响动。
三叔父一拍椅子站起来:"你父亲尸骨未寒!你翻这些陈年旧账,是何居心!"
她垂下眼,手指在册子上按了按:"侄女不敢有居心。侄女只是不懂事。只不知这些,算不算侯府的产业?若是侯府的产业,往后延哥儿袭了爵,这些是替延哥儿收回来呢,还是替叔父们收回去?"
这话软,软得像一句请教,落在满堂叔伯耳朵里,比刀子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