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01章（第1页）

第1章那一夜的雨，下错了人

三月初七的雨是从辰时下起来的，倒春寒裹着水汽，把整座襄州城浇得又冷又暗。城隍庙前的老槐树下支着个茶棚，惊堂木一响，压过了檐外的雨声。

说书先生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话说我大奉立国三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护国神龙显圣！当年太祖爷兵败汾水，前有浊浪，后有追兵，眼见就要全军覆没，说时迟那时快，汾水之中一声龙吟，平地起浪三丈，把追兵连人带马卷进去半数！太祖爷对着水面纳头便拜，再抬起头来，这天下，就姓了顾。"

满棚茶客轰然叫好，铜钱叮叮当当丢进钱锣。

角落里坐着个戴帷帽的姑娘，丫鬟青杏守在一旁，小声抱怨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她没接话，只就着热茶暖手。今儿她起得早，替父亲去庙里点了一盏长明灯，求了一道平安符，这会儿雨下得密，主仆俩便在棚里等雨歇，安国侯顾远山，今日五旬整寿。

说书先生讲完开国的旧套子，折扇一收，话头转到本朝："九城并立，各安其位，昭京的天子坐得稳当，靠的又是什么？"

有茶客笑着接口："靠的是盐铁漕运，银子淌得欢呐。"

惊堂木又是一拍："错！靠的是名分！老祖宗留下一句卦，神龙三百年不现，天下就要换个主人。先帝宾天，大位传得顺，这才没闹出改姓的祸事。"

棚子里有人嗤了一声，是个贩盐的行商，多喝了两碗，舌头大了："什么顺不顺。先帝原是有个嫡女的，怎么好端端没了，倒让当弟弟的坐上龙椅，这叫顺？"

满棚的动静，齐齐停了。

说书先生的扇子僵在半空，茶棚老板抢步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牛二！灌了黄汤就闭嘴！妄议天家，是想叫我这棚子跟着你一块儿掉脑袋？"

那行商缩着脖子嘟囔了两句，没人接话。各桌重新响起茶碗磕碰的轻响，说书先生干咳两声，转头说起了官盐的价钱。方才那一问，就这么散在雨声里，像从没人提起过先帝的嫡女。

帷帽底下，顾晚棠捏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捻了捻那枚凤佩，来回摩挲两下。玉是暖的。她娘留下的，就这一件东西。她说不上来方才那句话哪里不对，只觉得满棚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压着一股凉气。

青杏凑近了些："小姐，雨小了，回吧？今儿夜里老爷的寿宴，还等着您操持呢。"

她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吧。"

雨丝斜着飘，打在帷帽的轻纱上，糊成一层雾。

酉时正，安国侯府门前的车马排到了街尾。

襄州是九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座城，安国侯也是九城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位城主。可五旬整寿是大事，阖城的体面人差不多都到了。三十六盏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进正厅，雨打在灯罩上，红光映着水光，满院都是喜气。

顾晚棠换了身海棠红的衣裙，把清早求来的平安符送去正厅。

顾远山一身绛红团花寿袍，正被宾客围着敬酒。五十岁的人，鬓角霜白了大半，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见女儿进来，他当场撇下敬酒的人，大步迎上来，嗓门比方才还亮："我闺女来了。"

她双手把平安符奉上："爹。城隍庙的长明灯，女儿替您点了；这道符，是庙里老师父亲手开的光。"

顾远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咧着嘴揣进怀里，还拍了两下："好，比金玉都好。"

旁边立时有人凑趣："侯爷好福气，闺女这么孝顺。"

角落里飘过来三叔父的声音，不高不低："孝顺有什么用。到底是女儿家，养得再好，往后也是替别人家养的。"

顾远山权当没听见，拉着女儿的手腕指给她看席面："你三叔父五叔父都到了，几位堂兄弟也来了。一会儿敬酒，礼数上别叫人挑出错来。"

她应了一声："女儿省得。"又压低声音："爹，面我来煮。戌时三刻，一样规矩都不少。"

襄州的老话，整寿的寿面要出自自家女儿的手，一根到底，不许咬断，才算添寿。这话她十天前就放了出去，顾远山在堂屋里笑了半天。

他搓着手，笑纹一直堆到眼角："好好好。爹慢慢吃，陪你到白头。"

宴过三巡，顾晚棠借着布菜，绕着席面走了一圈。回到父亲身边时，她端茶的手比来时稳，声音却压得更低："爹，西边角上那一桌，三个穿靛青袍子的客人，您认得么？"

顾远山顺着望了一眼："洛下来的绸缎商，前年打过一回交道。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