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四个人几乎是同时醒的。
窗外的风在狠命地鞭打窗户。玻璃在木框里震颤,发出密集的“哐哐”声。风声灌进缝隙时拧成了一种尖利的哨音,忽高忽低,有时拉成一根绷紧的线,有时又碎成一片杂乱的“哇啦哇啦”,刺得人耳膜发酸。安菲睁开眼的时候,窗帘被风从窗台上扯了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屋内翻飞。
她在床上躺了五秒,盯着天花板上被风吹得晃荡的灯泡,确认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季明”——男性躯壳,宽肩窄臂,翻身时床板承重的“吱呀”声都比平时低了一个调。然后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系好。
按理说,经历过末日的人不会被这点风声吓到。地幔裂隙喷出的热浪能把钢板吹弯,那种声音比台风恐怖几十倍。
但人可以在一个月内养成习惯。
渔女村的头几个月,每天早上迎接他们的都是轻柔的海风,带着夜里露水未干的潮意和晨光初透的暖融。他们已经习惯了那种温吞的声音。现在这道道凶猛的风声撞进耳朵,带着一种被舒适生活磨钝了感知、如今重新被尖锐扎醒的刺痛。
四个人在楼下碰了面。小黄和邹奕坐在院子里的木头桌旁,桌面被风刮得微微晃动,小黄用手按着防止它被吹走。季怀青站在门廊下,低头活动着手腕。
“还是我们昨天那个方案?”小黄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里被削去了一半,“我和邹奕去问来历?”
季怀青点头,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安菲的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盯着看了两秒,总觉得——绳子比昨天短了一截。
昨天那根红绳从手腕中部一直到小臂中段,末端坠着骨片垂在手背上。今天它只绕到前臂的三分之二处就收住了,骨片缩在腕关节内侧,勒得更紧了。
安菲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绳子的缩短意味着什么?是它自己在收缩,还是某种东西在通过这种方式倒计时?她想起老村长说的“三天后送到龙王府”,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一天一截,三天刚好勒进骨头里?
“我和季明去了解一下祭祀流程,”季怀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还有那个要击败的龙王。”
小黄和邹奕没有多问,他们背起了昨天那两只“省规划院”的灰色帆布包,包里塞着记录本和录音笔,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
两队人在院门口分头。邹奕和小黄往村西头走,那里住着几户年纪较大的老人,对村史知道得最多。
安菲看了眼努力敲门的小黄和旁边正在认真严谨观察的邹奕,有些担心不配合且迷信的村民会不会压根不开门,如果像前天的她一样,被拐走了怎么办,哦不对,龙王妃已经有了,就在她身后——
安菲猛得转头看向季怀青,却发现他早就顶着一张美丽的脸盯着自己了,安菲这一转头,差点没把自己的初吻变现了。
“安、老、师、”季怀青用他颇有些魅力的甜妹音说着最狠厉的话,平时毒舌的话都无端变得可爱了起来,“我怎么记得,我们俩的工作不包括帮助队友敲门还有视角跟随队友工作吧,怎么,安老师平时老师没当够,现在还想教育全体村民乖乖开门?”季怀青的脸上有些不耐烦,又有些打趣,不过这脸。。。。。。安菲咽了口口水,实在美丽啊。。。。。。
“快走吧,”安菲任由强劲的大风刮红了脸,快步走到季怀青前面,“我们先去龙王庙看看,不行就去老村长那儿问问,你现在成了龙王妃,问点礼仪也没什么,村长他老人家想必也不会为难你的。”安菲走得很快,鞋底带起了一片砂砾。
但她步子迈得太大了。走了十几步之后,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喘的脚步声和喊声。
“安老师,”季怀青那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现在这个清白的小女孩啊,走这么快是生怕我跟上了吗?”
安菲于是不好意思地慢下脚步,耳根愈发红了。
龙王庙前围满了人。
安菲在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就被那人墙挡了一下。庙前的小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几十号村民,大都是男性。
中间的空地上正在做法事。村里平时算命看相的瞎眼老婆婆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褂子,褂子的前襟用金线绣着看不懂的符号。她手里举着一把点燃的符纸,符纸在风里烧得极快,灰烬混着火星被卷到半空,像一群烧焦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