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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第1页)

2058年12月28日

冬丘·下城区

深栗色头发及肩的男人站在离时烁几步远的地方,他面色苍白,左腹插着一根极长的锈钉,锈钉结了一圈血痂。他的面色很平静,半边身子隐匿在黑暗里:“时烁。”他轻声喊道,周围感染者的叫声瞬间将他包围,那人却没有一点恐惧的神色,“我不是说过,让你去冬丘好好生活吗?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听起来比起关心更多是诘问。时烁答不上来,她也不太想回答:“林桓于。”她觉得自己除了喊他的名字说不出任何话,她只想走上前去好好看看他的脸,为他拔出那枚该死的钉子,可每当她往前一步,对方就后退一步,她始终碰不到他,“别往后躲好吗?”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林桓于没有理会她,只是不断重复那句话。直到一个感染者从他身后冲出,咬住他的后颈。时烁想冲上前把那个凝滞病人踢开,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林桓于的脸逐渐布满黑斑,腹部的伤口往外飙黑血,然后挣扎着向自己一步步走来,啃食自己的手臂,从自己的侧颈上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渐渐地,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意识越来越微薄,手臂上的血管凸起,跳动着,将黑血泵向身体每一处。最后,她感觉不到呼吸,也感觉不到心跳,神经带动着四肢驱使她往前走,冲向下一个幸存者……她越跑越快,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时烁轻叫一声,只觉得身体猛地抽动一下,映入眼中的景变成了灰色的天花板。没有凝滞者,也没有林桓于,她回到现实中,夜莺正穿着睡衣蹲在她右侧,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被捏出了红印。

“黑刀,你还好吧?”

“……我,没事。几点了?”

“早上六点。你又梦到林桓于了?我听见你喊他名字。”夜莺侧身坐上她床。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没事。”时烁从床上坐起来,“我今天有任务吗?”

“我安排给别人了。前阵子太多雇主指名道姓要你,我担心你太累会受不了。你每干一单不是都会做噩梦,不舒服很久吗?”

“我还好。”说这话时,时烁想起昨天杀死的那个男人,还有干这活以来,杀掉的数以百计的人们。

她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在2053年夏天,在林桓于在她面前停止呼吸那一刻。这三年她一直过得浑浑噩噩,无论是打拳赛时争得你死我活,还是用别人的人头换钱,再用这钱来维系自己的生命。她不想继续下去了,可求生的欲望逼着她这么干,今天她还得找个借口出门,晚上十一点去约定好的暗门前交货。

时烁心不在焉地洗漱,更衣,坐在餐桌前将那些索然无味的食物机械地塞进嘴里。她无意识地用指甲刮着自己的拇指,直到血流到餐盘上留下一抹扎眼的红色她才感觉到痛。她用手抹去盘子上的血迹,又啃了一口。

夜莺皱着眉头坐在她对面,忧心忡忡地开口:“黑刀,我们得好好谈谈,大概从上个月起,你就很不对劲。”她说,“我知道一个在灾难爆发时救下你和你在废区里面同生共死的人对你而言有多重要,可那终归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死去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你们在一块的时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时烁抬起头望着她:“不全因为他,过去的事不能改变,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否则我怎么能活着从首都永宁走到冬丘?”

“那是因为什么?”

她垂着头,盯着被光照得明晃晃的盘子以避开夜莺的视线:“一点情绪而已,干这行都多多少少有的‘职业病’。”她尽量让自己的笑看上去自然点,“也许我出去走走会好很多。”时烁起身走去门口,从挂钩上取下一件藏青色外套披上后踏上一双皮靴,“先这样吧,让我休息休息,我们再聊。”

她用余光瞥到夜莺半站起身,应该是要拦住她,她快速闪出门外,将对方的身影和声音关在门的另一侧,走进黑暗的隧道。

地下区的拳赛终日不断,路过拳台时她看了眼黑板上的比分,红色一方的图标被画了个叉,而黑色方的名字下面补全了第三个“正”字。可怜的新人,时烁暗想,顺着石阶走到了地面。地面的空气稍微好闻些,今天还出了太阳,将寒冷洗薄了,可她心里的忐忑一点没因好天气而减少。

避开大路,她走到一条小径最深处,穿过一排铁丝网来到一扇藏的极隐蔽的门前。她至今不明白雇主是怎么找到这种看起来像当年修建冬丘时尚未完工的地方。第一次出任务时,她拿着那封信对着房屋的门牌号一个个顺过去,702后就是704,在兜兜转转将近一个小时后她才找到这个蜷缩在角落的房间。

她将对讲机的旋钮从组织的“4”频道拧到了这位雇主新开的“8”频道,按下PTT键。

“下城区暗门,我到了。”

她记得以前和她对接的一直是个男人,可这一次,回答她的是个女声:“天气如何?”

时烁朝巷子外瞥了一眼,没有人走过:“天气不错,是个晴天。”说完,她用力拍了三下门,顿一顿,又轻叩两声。

门的对侧传来动静,脚步声,铁链声,接着,门上的一个格口开了。两个身影站在黑暗处,一只秀气的手递来包裹,时烁接稳后手便收回去,格口重新紧闭,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包裹里是棉布,□□,和一只口罩。

下城区的游行还在继续,高举横幅和字牌的人像是永动机,永远不知疲倦地让本就哄闹的场所变得更加混乱,他们高喊着“肃清下城区”,“驱逐黑户”,与“禁止轰炸废区”。如果让这些对赏金猎人深恶痛疾的人们知道,一个最优秀,最臭名昭著的猎人正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会怎么做?时烁带着口罩,穿梭在人群里,寻找一个合适的倒霉人。

她喜欢这种没有指定目标的任务,这样可以让她行动更自由,更安全。而不是跟在一个人背后,连什么时候捅刀子动手都被动地取决于对方的逃跑路径。不过都干这种活了,她难道还能有什么选择吗?不管哪种任务,都是自己迫于生计不得不为。她在心里琢磨,等干完这一单就收手,再也不做令自己良心深受谴责的事情,她要带着夜莺和黎明,去一个干净的,清净的地方生活,再也不天天与死神打交道。

也许因为她的白色口罩在一众贫民中太扎眼,也许是人群里只有她没有义愤填膺地高喊。一位衣衫褴褛,眼睛浮肿的中年妇女拉住了她的衣袖。

“你是来游行的?”这位刚刚在人群中喊得最凶的女人上下打量时烁,“还是说你只是来看笑话?”

时烁没理她。女人应该是有认识的人被猎人杀了,她手上那块夹带着强烈主观情绪的牌子哪怕放在一众标语牌里也相当显眼。上面控诉的赏金猎人的种种恶行,如果不是有仇,很难能描述地这么详细具体。而时烁打心底有点不忍挑这种苦命人动手。

“跟着喊点什么吧,那些黑户,那些赏金猎人,你愿意看到这些吸血虫继续迫害冬丘的公民吗?”

她不想多纠缠,看着女人的金鱼眼泡淡淡道:“没必要。肃清黑户和赏金猎人这种要求,上城区是不会管的,他们自己也雇佣那些人。”

对方一下被这句话点燃了紧紧拧着眉,表情变得怒不可遏:“没必要?你说没必要!”那双眼睛里除了怒火以外,还有泪花,“昨天,我的儿子死在一条小巷里,头被砍了,条码被挖了,全是那些畜生不如的猎人干的!他们就是杀人犯,他们杀了我的孩子,只是为了钱!”她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几乎要戳到时烁脸上,“他才二十岁,才二十岁……”女人越说越颤抖,怒吼变成了呜咽。

时烁看着照片上的年轻男性。眼熟,她眯起眼,不对——这个人就是自己昨天在人群里追杀的那个男人。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以路人的身份和死者的亲人说上话,昨天她在对讲机里谈论的那个“货物”,此刻在她脑内变回了一个有过往,有家人的活生生的男人。

时烁将手搭上女人的肩:“我很抱歉听到这个,节哀顺变。”她原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职业操守比同情更先到来,“我昨天见过你孩子,他在人群中到处求救。我知道雇人杀您孩子的人,和动手杀了您孩子的猎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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