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松潘草地走的那天,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
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刚碰到药箱的帆布盖,就摸到一层冰凉的露水,忙把捆药箱的绳子又紧了紧——这箱子里装的碘酒、绷带、退烧药,是全连几十号伤病员的命根子,半分也湿不得。
团长现在前面,大声的喊:
“战士们,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走。这草地看着平,底下全是暗沼,踩错了要陷下去的。”
我们都点点头,眼睛盯着他沾了泥的布鞋脚印,一步步往前挪。
草叶上的水珠蹭在裤腿上,凉得人一哆嗦。
脚下的土软得像发过的面,每踩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拔脚的时候都得费上好大的劲。
走了没半个时辰,天就下起了雨。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疼得我睁不开眼,赶紧把药箱往怀里抱了抱,弓着背尽量把箱子挡在身子下面。
前面的队伍慢慢慢了下来,传令兵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说前面有片沼地,昨天刚陷了个侦查员,所有人都得拉着前面人的衣角走,不能掉队。
我伸手拽住了前面少年人的棉袄后摆。
他的衣服早就被雨淋透了,湿冷得像块冰。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把手里刚削好的木棍递到我手里,指节上还留着削木头磨出来的小口子:
“林姐,给你,滑了就撑一下。”
雨越下越大。
视线都被雨幕糊得发浑,脚下的泥越来越软,有时候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
走在我前面的小战士才十五岁,脸冻得发青,走两步就喘得厉害,我正想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就见他脚底下一滑,半个身子猛地往沼地里陷,吓得他“啊”了一声。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身旁正在行军的同志们也立刻回头来拉。
他半个身子趴在硬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的草窠,几个人费了半天劲才把小战士拽上来。
小战士的裤腿上全是黑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刚要给他擦脸,就见李毅国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青稞饼,塞到他手里。
那青稞饼是他早上省下来的,我亲眼见他啃了两口草根就把饼揣回了怀里。
心里动了动。
“吃点,攒点力气,别掉队。”
小战士摇摇头,要把饼推回来,眼眶红得像要出血:
“我不要,你自己也没多少粮了。”
“我年轻,扛饿,你还小,还要长身体呢。”
那个小战士说什么都不要。
“听话!”他板起了脸。
那个小战士拗不过他,终于收下了。
李毅国硬把饼塞到他兜里时,转身又往前走,后背挺得笔直,像棵风吹不折的小白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停。
天刚擦黑,队伍就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宿营,所有人的衣服都湿得能拧出水来,风一吹,好几个人都冻得直打哆嗦。
我蹲在地上给腿上磨破了的战士消毒。
一抬头就看见司务长皱着眉蹲在一边数粮袋,眉头拧得能夹死个苍蝇。
剩下的青稞已经不多了,最多够全队吃三天,水囊里的水也快见底了,草地上的水都是黄的,混着烂草和泥,根本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