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在灯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卷《尚食局香方考·永安二年》被她小心地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陈蓉娘的笔迹工整而清瘦,每一页方子都录得详实仔细,旁边偶尔用朱笔批了注,写着“此方燥烈,孕妇忌用”或者“白梅可用绿萼代之,气味更清”之类的话。
她看着那些字迹,心里想着陈蓉娘坐在灯下录这些方子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大概是半夜,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照着案面,她一行一行地抄着,偶尔停下笔想一想,在纸边添一行批注。
翻到卷尾时,沈蘅的指尖停住了。最后一页不是香方,而是一段夹在方子之间的短文,用极细的笔写在纸边空白处,墨色比前面的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永安二年冬,入宫见太后,偶遇故人于梅林。故人言宫中近日有异动,兵部外库调拨之器物多有不符,嘱余留意。余归后思之再三,未敢轻举。此卷存于尚食局旧档中,若后人见此,须知此事。”
陈蓉娘在永安二年冬入宫时偶遇了一位“故人”,这位故人告诉她兵部外库的器物调拨有问题,嘱她留意,而永安二年冬距离陈蓉娘永安三年春再次入宫见太后只隔了几个月,这短短几个月里她一定查到了什么,才能在次年入宫时带着具体的东西去见太后。
那位“故人”是谁?能出入宫禁,能获知兵部外库调拨内情,又能跟陈家旁支出身的陈蓉娘有旧交,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太后本人。
太后把消息透露给了陈蓉娘,让她去查,陈蓉娘查到了铁研钵的事,然后永安三年三月上弦月那天,她入宫向太后禀报,同一天淑妃守在太后宫中等着她出来,之后没出一年陈蓉娘病故。
这条线的轮廓更清晰了。
她把纸卷合上,放进柜中和其余几样旧物收在一处。柜子里如今已经积了六样东西,她关好柜门落了锁,站在窗前透了一口气。窗外的夜色浓稠,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透过窗纸传来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被翻过了一页。
沈蘅听着那个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把银镯从腕上褪下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内圈那道模糊的旧痕。陈蓉娘在卷尾写的那段话里用词谨慎,“未敢轻举”四个字尤其耐人寻味,她查到了线索但没有立刻上报,说明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淑妃和陈家是连在一处的,而陈蓉娘自己也是陈家的旁支女,一旦她动那条线,就等于把自己家族也拖了进去。她选择等,等到次年入宫时直接面见太后,是绕开陈家最稳妥的办法。可她没等到那个结果落地就病故了。
沈蘅不知道陈蓉娘病故的时候是否已经知道她的消息没能传出去,但她把那份“未敢轻举”的谨慎留在了纸面上,留给后来看到的人。
翌日早间她照例去正院请安,王氏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便招呼她坐下一起吃。桌上摆了几样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粥,沈蘅坐下来陪着用了半碗。
王氏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她昨日入宫的情形,沈蘅说宴席上一切顺利,淑妃娘娘赏了一卷旧香方让她回去研习。王氏点了点头,又说:“昨儿晚间二姑娘打发人回来说,她近日身子不大爽利,请了几位大夫看了也不见好,想回府来住几日。我已经让人把东厢那间院子收拾出来了,你若是得闲,去看看她也好。”
沈蘅放下粥碗应了声“好”。
从正月到现在沈玉瑶只回来过两三次,每次待不上半日就走,如今忽然说要回来住几日,原因恐怕不只是身子不适那么简单。三月三宫宴刚过,淑妃那边一定跟各府有过往来,沈玉瑶若是从宴上听到了什么风声,回来住的这几日便有了借口和她说话。
用过早饭沈蘅没有直接回梧桐院,先绕道去了东厢沈玉瑶的住处看了一眼。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两个丫鬟正在廊下晾晒被褥,见她来了屈膝行礼。
沈蘅问了几句二姐姐何时到,丫鬟说约莫午后,她便没有多留,转身往大厨房去了。
刘婆子正在备午膳的食材,见她来了便笑着招呼她帮忙择一把韭菜,沈蘅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跟刘婆子闲聊,问她去年开春二姑娘回府时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吃食。
刘婆子想了想说:”二姑娘去年开春倒是带了一篓子南边的青梅回来腌了梅子酒,说是状元府上一位南边来的亲戚送的。那酒腌了大半年,二姑娘走的时候也没带走,还在库房里搁着。”沈蘅把这条信息记下,又问那梅子酒搁在哪个库房,刘婆子指了指东院后面那间小库房。
沈蘅说回头若得空想去看看那酒坏了没有,若没坏想讨一壶回去泡茶喝。刘婆子笑着应了,说钥匙在她手上,姑娘随时去拿都成。
午饭后沈蘅去了东院后面的小库房,那间屋子不大,堆着些陈年的坛坛罐罐和几口旧箱子。她在靠墙角的地方找到了那坛梅子酒,坛口的红布封口还完好,拍开泥封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酸甜香气浮上来。
果然是好酒。
她把酒坛搬开的时候注意到酒坛底下压着一只旧木匣,匣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很久了。她放下酒坛蹲下来,用指尖擦了擦木匣表面的灰,匣盖没有上锁,她轻轻掀开了一条缝。里面躺着几封信,信封上的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收信人的名字还依稀可辨——“定北侯府沈青棠亲启”。
是她前世的信,沈玉瑶当年抄家时私留下来的东西,藏在侯府库房的旧木匣里,用一坛梅子酒压着。
沈蘅的手指在信封表面轻轻碰了一下,纸面已经发脆发黄了,可她认得那些信是她前世写给出阁后的沈玉瑶的,里面的内容大多是些闺中琐事、家常闲话。可既然沈玉瑶把这些信从定北侯府带了出来又藏在这里,说明信里也许有一些她自己忘了、却被沈玉瑶当作“证据”留了下来的字句。
她没有当场打开,把木匣盖好放回原处,又把梅子酒重新压上去,恢复了原样。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库房,关上门的动作跟来时一样轻,仿佛什么都没有碰过。
回梧桐院的路上她在心里盘算着那几封信的事,沈玉瑶既然回府来住了,她带着沈蘅的身份“恰好”发现那几封信并主动送还“二姐姐”是个合理的安排。
只是她需要先看信里的内容再做打算,但不能让沈玉瑶觉得她已经碰过了,她决定等夜深人静时再去一趟库房,把信取出来看完再放回去。
当天傍晚沈玉瑶果然回了平阳侯府。沈蘅去东厢看了她一趟,沈玉瑶半靠在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那层青影比上回见面时又深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见沈蘅进来便笑了笑招手让她坐到床边来:“三妹妹来了。我这几日总是睡不踏实,大夫说是肝火旺,开了几副药也没什么用,想着回来住几日换个环境兴许能好些。”她说着握了握沈蘅的手,沈蘅感觉到她的指尖比自己的凉。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沈蘅陪她用了碗药便起身告辞。
夜里沈蘅等梧桐院的灯熄了,提了一盏小灯笼绕到东院后面的库房。她用刘婆子白天给她的钥匙开了门,摸到墙角那坛梅子酒旁边蹲下来搬开酒坛,取出木匣,用灯笼微弱的亮光照着拆开了一封口。
信的内容是前世她写给沈玉瑶的闲话家书,里面提到了定北侯府的几件小事——她父亲某日收到了兵部的文书脸色不好看、她母亲在花园里跟一位夫人说话时提到了“铁”字、她哥哥从边关寄来的信里写了一句“有人在查兵部外库的旧账”。
她前世写这些话时只是随手记下家中的日常,根本没想过这些会被沈玉瑶拼接起来交到禁军手中。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木匣恢复原样盖好,搬酒坛压回去,站起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灯笼轻轻带上了库房的门。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下踩着青石板夜露浸湿的微凉。走到梧桐院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东厢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暖光。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己的院门。
正屋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屋里微凉,她没有点灯,摸黑脱了外衣躺进了被子里。银镯在黑暗中贴着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她把脸转向枕头那一侧,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