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晨光从宫墙东侧漫过来时,朱红的琉璃瓦上已经连一粒露水都没有了。
沈蘅寅时就醒了,在梧桐院里换了身月白暗纹袄裙,头发仔细绾好,用了淑妃前两日派人送来的一对白玉簪。
她今日入宫的差事不仅是合香,还要亲自在宴席上焚那道锦烟香。临出门前赵嬷嬷拉住她的袖口,塞给她一小包晒干的山楂片,说宴席上若是吃食油腻了含一片解解。沈蘅接过来收进袖中,拍了拍赵嬷嬷的手背,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宫门停下时,天色才刚放亮透。长春宫里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子,廊下新换了红绸宫灯,窗纸上贴了新剪的桃花样子,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桂花糯米糕的甜香气。
柳絮站在正殿阶下指挥宫女搬动几盆新移的春兰,见沈蘅进来便招了招手让她过去。柳絮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干净利落。
“宴席设在水榭东侧的明春阁,你跟我走。”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沈蘅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往常快了几分。
明春阁临水而建,三面开窗,春日的水汽和暖风从窗外漫进来,带着池边新柳的嫩芽气息。沈蘅跟着柳絮穿过正厅侧的通道进了一间小偏阁,里面已经备好了一只铜熏炉和两张小案。
柳絮指了指靠窗那张案子,说:“你的位置在这里,等宴席开始后娘娘会抬手示意,到时候你便点香入炉,每隔两刻钟续一次。炉烟分两孔出,一孔入正厅,一孔入东侧暖阁。你只管看着炉火的烟量,旁的不要管。”她说完转身出去了,把沈蘅一个人留在了偏阁里。
沈蘅在案前坐下,把带来的锦烟香条理好放在手边,又检查了熏炉的炭火情况,一切妥当后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隔着屏风和帘幕能听见正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脚步声和宫女布盏的细碎响动混在一起,偶尔有哪位夫人的笑声清脆地穿透帘幕传进来。
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把银镯子的边缘在袖口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正厅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了,她听见柳絮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报了一句:“淑妃娘娘到。”随后是一阵衣料窸窣和众人起身行礼的响动。淑妃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只听见她的声音温缓地响了一阵,然后又是一阵说笑声重新浮起来。
没过多久,一道低缓的乐声从东侧暖阁那边传来,是琵琶配着玉磬的调子,泠泠的像水珠落在瓷面上。
沈蘅的目光落在屏风缝隙处,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她看见淑妃坐在正厅主位上,穿了一件宝蓝织金褙子,头上的首饰比平日多了几件,端庄华贵,坐在那里跟一幅画一样。
淑妃手中的茶盏微微抬了一下,柳絮在旁边的案前朝偏阁的方向点了点头。沈蘅看见了那个信号,点燃了第一根锦烟香条放进熏炉里。白烟从炉顶的两个孔道里缓缓逸出,一孔流向正厅方向,一孔流向东侧暖阁,薄薄地在空气中铺开了。
安息香的清甜和白梅的冷意先后在空气里散开,她低头看着炉里的火候,拨了拨炭灰让烟气均匀了一些,然后重新坐直。
正厅里的人声在香气散开之后明显缓和了几分,有人低声说了句“这香好”,淑妃的声音温缓地接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满意。沈蘅继续坐在偏阁里等着续香的时间,左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节拍,把外面的动静收进耳朵里。
宴席的氛围很好,说话声、杯盏碰触声、走动声、乐声都维持在一个热络而不嘈杂的程度上,她的香在里面起着一种润物无声的作用。
到了第二炷香续过之后,正厅里的宴席气氛更放松了,几位年轻夫人开始起身走动赏画,宫女们撤了头一道菜换了第二道热菜上来。沈蘅再次拨了拨炭灰,余光从屏风缝隙间扫过去——正厅东侧的墙上挂着一幅新画,尺寸不大,墨色淡雅,画的是月下一枝白梅斜伸出来,月光照在花瓣上泛着莹润的冷白。她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太后也在场,她坐在淑妃左手侧,穿一件松花色团花褙子,精神头比沈蘅前几次远远望见时好了许多,正侧着头跟淑妃说话,面上带着笑意。淑妃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太后便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淑妃的手背。沈蘅把这一幕也收进眼里,继续低头看炉火。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淑妃起身去东侧暖阁更衣。沈蘅隔着屏风看见她走过去,路径恰好经过偏阁门口。她微微垂头敛目,淑妃的脚步在偏阁门口停了一下,沈蘅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淑妃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像是在说“香做得不错”,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沈蘅低头把目光收回来时,余光却捕捉到另一件事——太后也在淑妃走之后起了身,由宫女搀扶着往正厅后面去了,那个方向不是更衣处,而是通向一间挂着“藏珍”小匾的屋子。
太后私库就在明春阁后方,隔着一道小穿堂。
沈蘅的手在炭火上虚虚地拢了一下,把那个方向的入口位置刻进了脑子里。她没有动,也没有再多看,只是把第三根香条取出备好,等着下一轮续香的时候。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正厅里的宴席开始进入尾声。几位夫人陆续起身告退,宫女们撤了残席换了茶点上来。沈蘅仍在偏阁里坐着,把最后一炉香续好了,等着烟燃尽。
柳絮从正厅方向走了过来,站在偏阁门口看了她一眼:“宴席散了,你收拾一下可以回去了。香做得不错,娘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青绸布包,沈蘅接过来捏了捏,手感像是一本薄册或者一叠纸,她没有当场打开,道了谢收进了袖中。
出了明春阁后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长春宫正院时又路过上次那间锁着的小屋,屋门仍是锁着的,铜锁的锁鼻上多了几条细小的新刮痕,像是最近又被人开过。她没有多看,直接走了过去。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她的脊背才终于松了下来,靠着车壁把那只青绸布包取出来解开,里面是一卷薄薄的旧纸,封面上写着“尚食局香方考·永安二年”。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份手抄的合香方子集录,字体娟秀工整,尾端有一行熟悉的落款——“陈蓉娘录”。
她母亲的笔迹。
她攥着那卷纸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指腹贴着纸面旧墨的凸起,淑妃把这个给她,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标记——“我知道你母亲是谁了,但我仍把这个给你。”她把纸卷重新裹好放进袖中最深处,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持续且均匀,像一只钟摆在来回地走着。她合着眼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呼吸,那些旧纸的边角隔着袖口布料硌着她的手腕,不疼,只是微微发硬,像一只手搭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按着她,让她知道路还没有走完,她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