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一早就醒了,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线灰扑扑的,像是日头被厚厚的云层压在了底下。她没有立刻起身,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赵嬷嬷在灶房烧水的咕嘟声、远处巷子口偶尔传来的几声炮仗闷响、檐下昨夜的残雪融化了嘀嗒嘀嗒地往下落。
今天赵叙白会去东市鸿运楼看那幅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顺利看到他想看的东西,她只能等。
她起身洗漱用了早饭,跟赵嬷嬷说今日身子倦怠想歇着,不出去走动了。赵嬷嬷看她脸色确实有些白,便没多问,替她把炭盆添得旺了些又关了院门出去了。沈蘅一个人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字帖,手里的炭条一上午只写了小半页。
她的注意力一直悬在院门的方向——任何脚步声、任何传话声都可能带来消息。她写了两个字就停一停,听听外头的动静,再低头写两个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虚浮着,根本沉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心乱了。
到了巳时过半,她放下炭条起身走到院子里站了站。冷风扑面而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扑在脸上。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子冬日干冷的气息灌进肺里,慢慢地把胸口的浮躁压下去。不是急的时候。赵叙白能办到的事他自然会办到,她在这里焦躁半日也帮不上什么忙。她需要的是等他回来之后接住他递过来的信息,然后稳稳当当把下一步走好。
她睁开眼转身回了屋里,重新在桌边坐下,这回不再等了,而是认认真真地把那一页字帖上的每一个字都照着原主的笔迹摹了过去。摹到第四行的时候,手腕稳了,心也就沉下来了。
午时刚过,赵嬷嬷从大厨房领午饭回来,进了院子就扬声喊了一句:“姑娘,门房方才送了一包东西来,说是太傅府上一位管事送来的。”沈蘅放下笔站起来,赵嬷嬷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靛蓝粗布小袋,用麻绳系着口。
沈蘅接过那只布袋,指尖触到布面的一瞬间心跳快了一拍,可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是说:“大概是赵公子送的节礼,嬷嬷先吃饭罢。”赵嬷嬷应了去了灶房,沈蘅关上门把布袋拆开。
里面是一只被油纸裹着的小盒,她拆开油纸,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旧笔管和一张字条。笔管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光润发亮,底下刻着一行“静以修身”四个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父亲案头用了十几年的那支笔管。她的手指在笔管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展开字条看了那两行字:“画已见,在陈家二房暗室。笔管系你父遗物,今归还。”
字是赵叙白的,笔锋峻峭而稳当,可她在“暗室”两个字下面看出了墨迹微微重了一些——他写下这两个字时大约也用了些力气。
她把笔管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黄铜的凉意被体温焐热了,贴着掌心慢慢变得暖起来。她低头看着那支笔管,看着底下那行“静以修身”的母亲的字迹,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父亲的东西没有散尽,至少这支笔管回来了,回来了就还能从它上面找到些什么。
她把笔管和字条一起收进了柜子最深处,跟那瓶封着红蜡的白瓷瓶放在一处。然后她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醒一醒神。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青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快要落雪了。可她的心绪已经比早晨稳了许多,那个悬了大半天的东西终于有了着落,她可以踏踏实实地往前看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沈蘅把字帖剩下的几页练完了,又把旧琵琶取出来调了调音,试着弹了小半支曲子。琴声在安静的屋里淙淙流着,虽然指法有些生疏了,但音准是对的,节奏也稳。她弹到一半停下来按了按弦,想着正月初三去赵府时该跟赵叙白说些什么、该问清楚暗室的位置和进出路径。陈家暗室里除了那幅画之外还放着定北侯府哪些旧物?那些东西能不能拿回来?如果拿不回来,能不能让它们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别的地方?
这些事要一件一件地想清楚,可眼下她手上的线索已经比一个月前多了太多——从当初义庄里一张薄棺醒来,到如今她手里有父亲的遗信、母亲的笔管、赵叙白的默契,还有那盆水仙花底下递来递去的字条。
这盘棋刚刚开局,她已经摸到了几枚棋子的手感。
晚上赵嬷嬷端了晚饭进来,她坐下来慢慢吃完了,把碗碟收好,又净了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明日就是除夕了,侯府上下要祭灶扫尘贴福字,比今日热闹得多。她该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日还有明日的路要走。
她吹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把银镯从腕上褪下来握在手心里,内圈那个“蘅”字的凹痕贴着她的指纹,一道一道的。
她想起今日握着那支黄铜笔管时指尖触到笔管底部那个极微小的弧度,母亲在“静以修身”四个字底下刻了一道弯痕,像半个括号。那个印记她前世从没有注意过,如今发现了却还不知道它指向哪里。可她有一种直觉,那道弯痕和镯子内圈被磨掉的旧字之间,也许隔着一层还没揭开的纸。总有一天她会知道那层纸底下是什么,她只需要继续走,继续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一一拾起来。
窗外的雪越落越密了,沙沙声连成了一片。她把银镯重新套回腕上,翻了个身,听着那一片细密的落雪声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明天是除夕,后天是新岁,正月初三她要去赵府见赵叙白。日子排得满满的,每一件都不容有失。但她不再像今早那样心浮气躁了——笔管回来了,画的位置确定了,下一步的路标已经清晰了。她只需要一步一步走过去,像今夜这场雪一样,不慌不忙地落满一整夜,到天亮时自然而然就白了。
窗外又一阵风过,把落雪吹得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屋里炭盆里的余烬散着最后的暖意,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像一颗睡着的心在轻轻跳动。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安静地融进了除夕前夜的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