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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香(第1页)

从赵府回来之后,沈蘅安安静静地在梧桐院里待了两日,没有去大厨房,也没有去正院看账。王氏那边她让赵嬷嬷传了话,说那日宴席上吹了风,喉咙有些不适,想歇两日养一养。王氏便派了丫鬟送了一碗冰糖雪梨和一包胖大海过来,让她好生歇着。沈蘅接了东西道了谢,关上院门在屋里独处了两天。

这两日她做了一件事:调香。

她在包袱里翻出了原主留下的一只旧木匣,里头装着些零零碎碎的香材——一小包白芷、几片干透的檀木屑、一小撮沉香粉、两块松脂。东西不多,都是常见的大路货,但对于她要做的事来说已经够了。

她把这些香材按三年前在尚食局时学的法子重新配伍,研了一小碟粉末,又添了一味从大厨房灶台角落里捡来的干橘皮碎,用蜜水调和成泥,揉成细条,搁在窗台上阴干。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像在温习一首很久没弹过的曲子,一开始手指还有些生涩,揉到第二根香条的时候手感就回来了——香泥在指腹下那种绵中带韧的触感、不同粉末混在一起时气息层叠递进的细微变化,都像旧识一样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她手上。

第三天早晨,香条已经干透了。她取了一根掰成小段,放进赵嬷嬷平日里熏衣裳用的那只旧铜香炉里,点了火。一缕极淡的青烟从香炉镂空的盖子上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细如游丝。

那股香气刚开始是清苦的——橘皮的辛和檀木的涩先浮上来,在空气里散了几息之后,底下那层沉香的温厚才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漫开,像一层薄纱落下来把前面的清苦裹住了。整个小屋里漫开的是一股润而不腻、淡而有骨的冷香,跟市面上常见的甜腻花香气截然不同。

赵嬷嬷一大早进院扫雪时闻到了这股味道,愣了一下,探头进了正屋:“姑娘,你点了什么香?真好闻。”沈蘅坐在窗边,膝上摊着字帖,抬头笑了一下:“庄上从前沈嬷嬷留下的方子,说是能安神的。我翻出来了试了试,没想到还能用。嬷嬷觉得闻着不刺鼻罢?”

赵嬷嬷连着吸了两口气,连连点头:“不刺鼻不刺鼻,清清爽爽的,跟旁人家那些熏得人头晕的香粉不一样。姑娘要是多做一些,送些给夫人屋里点上也好,夫人近来睡得浅,兴许这个倒合她用。”沈蘅应了一声“好”,低头继续练字,嘴角弯着的弧度恰好。

午后她照着赵嬷嬷的意思多搓了几根香条,装在一只小竹匣里,送去正院给王氏。王氏午睡刚醒,靠在榻上喝茶,见她进来便把茶盏放下了。沈蘅把竹匣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那股冷香便从匣子里散了出来,王氏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伸手拈起一根香条凑到鼻端闻了一下。“这是什么香?”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倒是头一回闻见这样的。”

沈蘅说是在庄上学的手艺,嬷嬷留下的旧方子,加了些陈皮和松脂进去改了改味道。王氏又闻了闻,让丫鬟取来香炉点了一小段试了试。青烟升起来之后,那股清苦沉厚的冷香在室内慢慢铺开,王氏原本因午睡刚醒还有些昏沉的眉眼舒展了些,靠回榻上闭着眼吸了一口气,道:“这香比外头铺子卖的好,清而不淡,闻着整个人都静下来了。你倒是有这个心思。”

她睁开眼看了看沈蘅,目光比往常多了一分真正称得上和蔼的东西,虽然仍是淡淡的,但那种淡里已经没了初见时“闲置旧家什”的意味。

沈蘅低着头道:“女儿想着母亲近来劳心,便试着做了些。母亲用着合意就是女儿的福分了。”她退出来的时候王氏让丫鬟赏了她一对白玉耳坠,成色不算顶好,但胜在素净温润,配她平日的打扮正好。

从正院出来之后沈蘅没有直接回梧桐院,绕去了大厨房。刘婆子正在备晚膳,见她来了招呼了一声,沈蘅便挽了袖子帮她剥了两头蒜。她一边剥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刘嬷嬷,我前两日翻包袱翻出些旧香材,试着做了几根香条,闻着还行,就送去给母亲了一匣。你若有兴致,我下回也给你带两根来熏熏衣裳。”刘婆子笑着摆手说她一个粗人闻不来那些雅物,可那股子笑意里多了几分亲近。

沈蘅剥完蒜起身告辞,出了大厨房往梧桐院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点。香已经送出去了。王氏用了,闻了,夸了。这第一步已经落了下去。接下来她需要让这股香气从正院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传到陈文茵耳朵里。

王氏跟镇国公府有年节往来,若王氏在跟陈二奶奶或者陈文茵通信时随口提一句“我家三丫头做了一味香倒是不错”,那就是她想要的。她不能让陈文茵觉得“这个沈蘅在故意接近我”,她要让陈文茵觉得“这个沈蘅是别人无意间提起的、恰好会调香的一个人”。

当天夜里她又搓了一小批香条,这回比头一批做得更精细了些。她把沉香的比例往上调了一分,又添了微量的白梅干花瓣磨的粉,等阴干透了以后连同一只小香囊一起装进一只更体面的青瓷匣子里,准备明日送去给赵叙白。

她需要在穿堂水仙花盆底下留个字条给他——告诉他她开始调香了,告诉他这个香她打算通过王氏的手传出去,让他留意赵府那边若有人提起“平阳侯府的冷香”时接上话。

她把这一切弄好之后净了手,坐在灯下把原主那只旧琵琶取出来拨了两声。断弦换好之后她没有认真弹过,今夜拨了两声找找音准,手指在弦上按了按,触感已经有些生疏了。她试着弹了一支极短的曲子,是前世母亲教她的一首《梅花三弄》的头几句,琶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泠泠地响了几息,然后她把手按在弦上止住了声音。屋外的夜色沉沉的,远处隐约传来隔壁院子里的狗叫声,赵嬷嬷在灶房收拾碗盏的细碎响动隔着墙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把琵琶重新收好,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那根香条的余味还在屋里游丝般浮着,若有若无的,像一双手轻轻搭在她眼皮上。她闭上眼想着明日要留的字条,想着那三幅画如今流落在哪条路上,想着陈文茵问的那句“你认不认香”背后淑妃想找的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手艺。她的气息慢慢稳了下来,落进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沉到了水底。

次日清晨她照例去正院请安,王氏正在堂屋里跟管事嬷嬷说事,见她来了抬了抬手让她坐。沈蘅在窗下那张她惯常坐的小几旁坐下,拿起账册安静地翻着,耳朵却听着王氏和管事嬷嬷说话——管事嬷嬷在报各府的回礼名单,提到镇国公府时王氏说:“陈家二奶奶昨日打发人来说,她府上今年得了几坛南边的好酒,回头送一坛过来。又说文茵那孩子近来学调香,到处打听京城里谁家的香好,上回赵府宴上遇着咱们三丫头,后来还跟我提起说那日坐在一起说话的小姑娘看着面善。”

沈蘅翻账册的手指微微一停。陈文茵跟王氏提起了她。这件事跟她想的一样——陈文茵果然在她回去之后打听了她。这说明那日陈文茵过来搭话时问的那句“你认不认香”,背后是真有人在等答案。沈蘅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账册,把这件事收进心里。

从正院出来之后她绕到穿堂,趁着四下无人在那盆水仙底下的纸条上写了一行极细的小字:“香已传,可候。”然后把纸条卷好压在花盆边沿,继续往后花园方向走了。她没有回头看,可走了一段之后侧耳听了片刻,穿堂那边没有人声异动,纸条应当还在原处。她放慢了脚步沿着后花园小径走了一圈,园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几株矮梅枝上的花苞比前些日子大了一些,顶端的红色已经透了薄薄一层粉。

她站在一株梅树前看了看那些花苞,心里想着大约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梅花开了的时候,她调的那味冷梅香应当也派得上用场了。她把那枝垂下来的细枝轻轻托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转身往回走。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冰面化开后泥土的潮气拂在她脸上,凉而润。

梧桐院那棵老梧桐的枝丫上已经干净得没有雪了,几粒褐色的树果挂在枝头,在风里晃荡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赵嬷嬷正在天井里晾一块刚洗好的包袱布,见她回来便说:“姑娘,方才二姑娘府上打发人来说,后日请姑娘去状元府坐坐,说是有几样南边来的新茶想请姑娘一道尝尝。”沈蘅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好,嬷嬷帮我把后日的那件淡蓝夹袄找出来熨一熨罢。”

她走进正屋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天井里赵嬷嬷晾衣服时拉出的那道长长的水痕在地面上慢慢渗开。沈玉瑶请她去状元府喝茶。这顿饭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在她把香送出去、陈文茵跟王氏提起她之后的第三天。

沈蘅知道沈玉瑶不一定是为了旁的原因请她,也许只是姑娘家之间的寻常走动,可她心里清楚,如今她在侯府的每一步都在被人看着。沈玉瑶请她喝茶,是真心想亲近这个“堂妹”,还是想把这个像极了故人的妹妹放在眼皮子底下多看几眼,她暂时还分不清。

不过不妨事,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那件淡蓝夹袄,指尖摸过衣料的时候触到柜底那只白瓷瓶的瓶口,凉凉的,像冬日池水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她把衣料抽出来抖了抖,挂到衣架上去,然后回到桌边坐下,翻开了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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