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寝室,安格丽塔打开箱子,取出几套新的制服,放在我的床上。“给你了,这颜色我暂时穿不上。”
“你得服丧多久?”
“嗨,现在还只是头丧,后面还有次丧和尾丧,怎么都得小半年。等再穿上制服的时候,这些尺寸也小了。”
听她这样说,我也就换上了那身塔夫绸蓝裙,站在穿衣镜前扭动着身体,漾开窸窣的轻响,又将碎发梳拢,心底悄然泛起一阵喜悦。天知道这些波光粼粼、折射出迷人光彩的塔夫绸穿在我身上有多美。
安格丽塔靠在她的床柱旁看着我,眼中带着欣赏。瓦莱丽正在回信,手中的羽毛笔却渐渐慢了下来。
“的确很衬你。明天你前往教室,我保证所有人都会刮目相看的。”
“我不确定。。。那些女孩,她们看我的眼神,还有对待我的方式。。。好像有些不同。”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委屈,“我只是。。。不太明白。”
瓦莱丽抬起头,与安格丽塔交换了一个眼神。
“哦,那个啊。。。”安格丽塔带着罕见的斟酌,“别放在心上。。。”
“——这学校里的人啊。。。听风就是雨。霍华德姐妹最爱嚼舌根了,特别是关于那些老掉牙的话题。。。”
“瓦莱丽·伊斯特伍德!我发誓,你再多说一句——”
我向前一步,塔夫绸随着动作沙沙作响,“什么老掉牙话题?你们都瞒着我什么?”
“这不重要,丽茜。你有着格兰特这个古老姓氏,即便你只是子爵的表亲,但你是卡塞尔侯爵夫人的妹妹,并且还是奥斯特维尔公爵的妻妹、安娜·玛格丽特小姐的小姨。”她语气轻快起来,“别让这些困扰你。只要有我在,没人敢轻视你。”
“可我想知道。。。”
莱丽刚要张开嘴,但安格丽塔的一个眼神就让她闭上了,见此情形我也就不敢再多问了。
新的学年,学院里出现了更多费加尔学生。他们顶着一头醒目的红发,身着一水的塔夫绸制服,三五成群地在走廊与庭院间出现。闲言碎语不时在女生中出现,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抱怨他们像兔子一样的繁殖,顺便咒骂起王储和他的费加尔妻子。
我对此不可置否。我不认识任何一个费加尔人,也从未想过要结识,我全部的心思都在糟糕的修辞课程和菲奥里小姐的健康上。
菲奥里小姐据说是在返校途中遇上了第一阵秋风,当晚便咳了血,以至不得不停课静养。
我一有时间就带上一小束新鲜的金盏菊,去那间朝南的套房看她。她总是裹着羊毛毯蜷在软榻上,手指攥着手帕,不时掩住毫无血色的唇,郁郁寡欢。
拜访的时候,刚好碰上鲍尔先生前来为她诊疗。他用一只皮诊贴近她的胸口,凝神分辨她的气息,而校医维尔茨夫人则站在一旁,低头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夫人灰裙笔挺,高耸的汉宁帽使她看起来像一只灰鹭。
“你现在不宜长途跋涉,小姐。”鲍尔先生给出了结论,“最好就留在这里休养,等到来年天气暖和点,至少要临近夏天,才能启程返回。”
菲奥里小姐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鲍尔先生转头向维尔茨夫人交代了药方和注意事项,并在临走前又淡淡补了一句;“保持心情愉悦,多晒晒太阳也是有好处的。”
维尔茨夫人顺势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我:每周两个下午,负责将菲奥里小姐推到室外,让她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这下,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小径、花园,甚至悬崖边到处瞎晃悠。
我推着菲奥里小姐,将木质轮椅停在既有阳光又能避风的地方。安格丽塔和瓦莱丽早就在这儿等候多时了,她们不慎将风筝挂在了老橡树上,只能眼睁睁地等我们过来。
“我去拿。”我撩起裙摆,熟练地攀上树干。
抓到风筝时,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刹那间,被眼前见过无数次的美景再一次震撼。远处山峦在秋日中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与墨绿,天际线处,云霞翻滚着金红与橘黄。风从山谷浩荡而来,鼓满我的衣袖,托起我的发梢,带着麦香的气息。
安格丽塔在树下用“风太大””或“该回去了”这类蹩脚的理由催促,但我仍在上面逗留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取下风筝。
此后,这棵老橡树成了只属于我的一处小天地。我总在清晨或傍晚溜来,就静静地坐着,看光线如何一寸寸爬过森林,偶尔朝着远处的方向挥手致意,尽管不知那些正在进行马术训练的人是否有会看见,但我就是迷恋这种被清风吹拂、托举与拥抱的感觉。
但总有人乐于打破我的美好,比如安德烈·埃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