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前桌的男生忽然转过头,递过来一个信封,“陆炎让我给你的。”
沈听晚愣住了。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装饰,上面用熟悉的、锋利有力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她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它夹进了志愿参考书里。
放学后,她独自去了画室。艺术楼重新恢复了冷清,只有他们这些需要校考的学生还在坚守。她走进那间熟悉的画室,储物柜、画架、静物台,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蹲下身,果然,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还静静地靠在那里。
她把它拿出来,撑开,伞面完好无损。她握着伞柄,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站了很久。这里曾是她最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最怀念的地方。她看着窗外那个曾经让她感到窒息的操场,忽然觉得,那些痛苦和挣扎,都成了滋养她成长的养分。
然后,她走出艺术楼,来到了那条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小路上。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走到路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炎站在那里,还是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背对着她,似乎在看远处的风景。阳光在他身上镶了一道银边。
沈听晚走过去,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听到了,转过身。
“恭喜。”他说,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一些,带着冬日的冷冽。
“你也恭喜。”沈听晚回答。她知道,他肯定也拿到了他想去的学校的录取通知。那是清华,或者北大,任何一个,都是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融化的雪水和枯枝。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细小的光影。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
“这个,”沈听晚把手中的伞递过去,“还给你。”
陆炎看着那把伞,没有立刻接。他沉默了几秒,才伸出手,接过了伞柄。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依旧是微凉的温度。这把伞,曾在雨夜里连接过他们,如今,它完成了使命。
“谢谢。”他说。
“应该是我谢你。”沈听晚说。她顿了顿,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信封的志愿书,抽出信封,递给他。“这个,你的。”
陆炎接过信封,拆开。里面不是信纸,而是一张小小的、素描的复印件。画上,是深秋的银杏林,一个少年坐在小马扎上,低头作画。笔触简洁,却抓住了光影和神韵。画的右下角,签着她的名字和日期。
那是她在那个下午,看到他在银杏林里画画后,回去凭记忆画的。她一直没给他,现在,是时候了。
他看着那张画,良久,才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冬日苍白的阳光。那里面没有了距离,没有了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比之前那张,更好。”
沈听晚笑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那个笑,驱散了她眉宇间积压了数月的阴霾。
“因为,”她说,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脆,“这次我不是在画静物。”
陆炎也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起来。他收起那张画,小心地放进外套的内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他们就这样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站在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的路上,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瞬间,圆满地画上了句号,也开启了新的篇章。
尘埃落定,万物生长。
那个藏在速写本里、伞柄上、逆光树林里的夏天,那个充满了卑微、热烈、痛苦和挣扎的夏天,终于过去了。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和各自奔赴的山海。
沈听晚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不是在画室,不是在走廊,而是在更高的地方,在更广阔的舞台上。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伞下仰望光的小女孩了。
她自己,也成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