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前的最后一夜,艺术楼里反常的安静。
之前的号角、嘶吼、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敲击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统统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吞没了。这种安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听晚坐在画架前,没有再像前几周那样疯狂地挥舞画笔,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面前那张画板上,是一幅已经完成的静物。陶罐、苹果、衬布,所有的结构、光影、色彩关系都已就位,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也冷峻得如同一张标准答案。那是她用无数个通宵、无数张废稿换来的技术巅峰。
她静静地看着它,看了很久。
储藏室里那盏昏黄灯泡下的对话,陆炎那句“太用力了”,还有那幅逆光树林里奔放的笔触,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那个雨夜,他坐在台阶上,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他说:“只有画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停下来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生锈的锁。
她伸出手,拿起刮刀,蘸上一点最亮的钛白,没有犹豫,在画面右下角那片过于规整的阴影里,轻轻点了一下,又迅速拖出一道灵动的飞白。
那是一束光。
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它打破了构图的平衡,打破了那种教科书式的完美,却让整个画面瞬间活了过来。那不再是一张为了应付考试的作业,而是一幅有了呼吸、有了温度的作品。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收拾好画具,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仔细地擦拭干净,伞柄上“LY”的字样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把它靠在画架旁,像一位忠诚的士兵完成了守卫任务。
第二天清晨,天色是阴沉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大巴车驶向考点的路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抱着画板,像抱着自己的盾牌和武器。沈听晚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有些湿润。林晓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低声念叨着:“菩萨保佑,上帝保佑,千万别考默画,千万别考我不擅长的色彩……”
沈听晚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过去一点力量。“别怕,”她说,“就把它们当成你画过无数次的静物。”
到了考点,人山人海。各色画袋、画箱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沈听晚随着人流往里走,在通过安检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校门口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后座,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轮廓,她认得。是陆炎。他今天没有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显得身形更加挺拔。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无数陌生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挥手,没有点头。
只是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加油,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在战场上的战友,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准备好了。
然后,沈听晚转过身,坚定地走进了考场。
那场考试,是她十八年人生里,最漫长也最专注的几个小时。她忘记了排名,忘记了陆炎,忘记了所有预设的目标。她只记得光,记得色彩,记得她想要表达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感受。当监考老师宣布考试时间到的那一刻,她放下笔,看着画纸上那束自己点上去的光,心里一片澄澈的平静。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考点外的路灯亮了起来,照亮了积雪未融的地面。学生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懊恼沮丧。林晓一见到她,就扑上来抱住她,大哭起来:“我完了!我色彩静物画歪了!肯定完了!”
沈听晚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只有空荡荡的街道,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她摸了摸背包侧面,那里空空如也。那把伞,她最终还是留在了画室,靠在画架旁。她没有还给他。她觉得,或许有些东西,不必非要有一个正式的句点。它陪她走过了那段最晦暗的路,现在,它该留在它来的地方了。
联考结束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文化课复习无缝衔接,画室里的炭笔灰被试卷和书本取代。沈听晚重新坐回高三(七)班的教室,窗外依然是那棵老梧桐树,只是叶子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她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文化课的补习中,那些公式、单词、历史事件,像另一套全新的色彩体系,等待着她去理解和掌握。
陆炎依然是那个风云人物,稳坐年级第一,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两人也只是如同普通同学般,微微颔首,擦肩而过。那晚储藏室里的对话,那考场门外的一瞥,仿佛都被联考的洪流冲刷得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寒假来临,成绩单和合格证像雪花般飞来。沈听晚拿到了国美的合格证,名次不错。文化课模拟考的成绩也稳步上升,足以够到那所梦想学府的分数线。
春节过后,返校填报志愿。班主任在讲台上强调着志愿的重要性,台下是沙沙的笔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