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在京城东城的梧桐巷,门脸不显,进了门却别有洞天。
前院是会客厅,中院是药房,后院才是住人的地方。廊下晒着一排药匾,匾上晾着各色药材,满院子都是苦里带甘的药香。姜半夏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像猫闻见了鱼腥:“当归、川芎、白芍……你们家连廊下都晒药,也不怕客人闻着闻着就犯了病。”
她说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药匾那边拐,伸手拈起一片当归,就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当归晒得够干,可惜切得厚了三分,入药要改刀。白芍倒是好东西,陈了三年的杭白芍,难得。”
“你眼睛倒毒。”顾怀瑾道。
“毒惯了。”姜半夏理直气壮,“我谷里的药匾,我从小看到大。”
“闻药犯病的是你,不是客人。”顾怀瑾走在前头,头也不回,“你小时候在我家住了三年,天天趴在药匾底下偷吃枸杞,被你娘打了多少回,忘了?”
“没忘。”姜半夏跟上去,“我还记得你娘做的桂花糖藕,比药王谷的蜜饯好吃。”
“我娘三年前过世了。”顾怀瑾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淡下去,“现在府里做糖藕的,是厨娘。”
姜半夏的笑收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十年前她在顾府住的那三年,顾夫人待她极好,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她。她离京那年,顾夫人还往她包袱里塞了两罐糖藕。
“……木头哥。”她小声说,“我不知道。”
“都过去了。”顾怀瑾推开后院东厢的门,“进来吧。我妹妹在里面。”
姜半夏深吸一口气,跨进门去。
屋里药气很重,门窗却关得严实。窗边的拔步床上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乌发如墨,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睡得极沉。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轻轻翘着,像做了什么甜梦。
姜半夏在床前站定,看着那抹笑,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熟悉这抹笑了。
半年来,她爹就是这样躺着的。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任凭全谷的大夫把脉把到天亮,也唤不醒。
“我妹妹叫顾青黛。”顾怀瑾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她出事那天,刚从庙里上香回来,进门就说困了,倒头就睡。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安神方,喝了一个月,人还是没醒。”
“后来呢?”
“后来我请遍了京城的杏林圣手。”顾怀瑾道,“有人说是离魂症,有人说是痰迷心窍,也有人让我准备后事。”
“你没准备。”
“没有。”顾怀瑾说,“我总觉得,她不是病了,是被人害了。”
姜半夏没接话。她俯下身,先翻开顾青黛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脉,屏息凝神。
脉象沉稳,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
她换了左手又搭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直起身,退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尽。
“怎么?”顾怀瑾问。
“你妹妹的脉,跟我爹的脉,一模一样。”姜半夏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分毫不差。”
顾怀瑾的呼吸顿了一下。
“半年前,我爹也是这样。”姜半夏说,“那天他从毒圃回来,说了一句困了,就再没醒过。全谷的大夫轮流把脉,谁也说不出毛病。后来我娘翻旧档,才查出一点眉目。”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色泛黄,边角卷起,是药王谷旧档里的一页抄本。上面只抄着寥寥几行字,墨迹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