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街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街不宽,两侧挤满铺面,药铺、绸庄、点心铺子一家挨一家,招牌层层叠叠,把天都遮去一半。姜半夏牵着驴走到街口,还没站稳,就听见前头一阵喧嚷。
“让开让开!出人命了!”
人群围成一个圈,圈里一个穿绸衫的富商正倒在地上,笑得浑身乱颤。他笑得太厉害,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两手死死抓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可嘴角怎么都合不上。
“又是笑病!”有人惊叫,“快跑,沾上了要传染!”
人群轰地散开大半。
姜半夏把驴缰绳塞给路边一个看呆的小伙计,几步挤进人群,蹲到富商身边。
她先翻开富商的眼皮。瞳孔散大,眼白里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像人高兴到了极点,连瞳仁都在笑。她又搭上脉,脉象滑数,心火燎原,把五脏六腑烧得滋滋作响。
“不是疫。”姜半夏低声说,“是毒。”
她说着,已经从药篓里摸出针囊。三枚银针夹在指间,下手如风,一针人中,一针内关,一针膻中。三针下去,富商的笑声顿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可只过了两息,又“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姜半夏眉头微皱。
她搭完脉,又凑近闻了闻富商身上的气味。衣料是上好的绸缎,熏过香,可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甜,像是什么花泡过水,又晾干了。
合欢花的味道。
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毒比她想的深。银针能镇住心脉,镇不住毒根。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的药丸。那药丸颜色乌黑,带着一股辛辣的姜气,是她离家前连夜赶制的半夏霜。
半夏这东西,生用有毒,麻舌刺喉;经姜汁炮制,九蒸九晒,才成了化痰降逆的良药。药王谷姜家的半夏霜,是炮制坊三代人的看家本事。
姜半夏把药丸碾碎一半,温水化开,撬开富商的牙关灌了进去。
一息。两息。三息。
富商的笑声断了。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眼皮一沉,软软歪在地上,呼吸渐渐平缓,昏睡过去。
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止住了!真止住了!”
“这姑娘什么来头?太医院都没辙的笑病,她一颗药丸压下去了!”
姜半夏没理那些议论,低头又给富商搭了次脉,确认毒势被压住,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先送医馆吧。这只是暂压,毒根还在,得快些找懂行的人拔。”
“好大的口气。”人群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姜半夏抬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穿月白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形颀长,眉目清隽,走路不疾不徐,袖口绣着一枝细小的杏花,腰间悬着一枚刻着“太医”二字的牙牌。
满街的药铺掌柜见了他,齐齐躬身:“顾医官。”
太医院最年轻的医官,岐黄顾氏的少当家,人称“小药圣”的顾怀瑾。
顾怀瑾走到富商身边,没有先看病人,反而先看了姜半夏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不经意间扫过,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是你。”他道。
姜半夏站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
十年没见,他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从前那个板着脸教她认药的小木头,如今已经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姜半夏太熟悉他了,他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有多温和,转开的时候就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