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离开宁城之后的第三天,顾淮安再次路过综合楼的时候,三楼的走廊比以前更安静。
六月的日光已经从南窗移到了走廊另一侧,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色光带。
他走过倒数第二间画室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半扇,他推门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沈念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背对着门,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支笔和一张已经裁好的白纸,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在画,只是安静地低着头,像在等笔尖自己决定该从哪里开始。
她听到开门声之后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重新面对桌面上那张白纸。“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张纸留白留得够不够,还是说,该让根须往边缘走得更远一些,让它沿着纸的末梢自己找到停下来的位置。”他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白纸不大,比手掌略宽一些,边缘已经被裁成了整齐的矩形。纸面上还没有任何线条,只有右上角有一条被铅笔轻轻划过一道定位的细线,极浅,像笔尖只是在纸面上确认过一次自己的位置就收了回去。
她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笔,蘸了一点墨水,低头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笔尖触纸的起点在白纸偏左下的位置,落笔的瞬间随着手腕的移动向纸面中央延伸,她画得很慢,每一段线条都需要停顿一下再决定下一笔的方向。白纸上那些正在成形的根须,每一根都有自己的走向和长度,盘旋交错,在纸面上逐渐铺开。她画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又放下笔,看着画面上正在成形的轮廓,向后退了退:“你觉得这些线条之间,空白留得够吗?”
“够。空白的地方比线条占的面积大,视线会在根须之间停留、移动,不会直接滑出画面之外。”
她重新拿起笔,在接近纸面右下角的位置添了一条更细的线。她画完之后放下笔,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让他能看到整张纸的全貌:“那我就可以把它拍下来,发给那本诗集的编辑了。”
“你打算现在就拍吗?”
“等墨干了。”她说,“墨没干透的时候拍,光线打上去会在纸面留下和成品不同的痕迹,细节会因此被扭曲。”她在说“墨”字的时候,尾音比平时微微放长了一点,像在确认它已经干透了。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只浅绿色小花盆还在,里面的幼苗已经长得比之前更高了,叶片数增加了好几片。他在窗台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长高的植物,它已经从茎秆底部生出了几条新的分支,正向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这盆植物什么时候移盆的?”
“上周。它原来的盆已经装不下它的根了。换了一个更大、更深的花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根须在土壤里沿着盆壁蔓延,触碰到边界之后又折回盆中央。整个植物的生长方向,是先向下确认土壤的深度,再向上决定枝条的走向。”
下午的光线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域,阳光边缘恰好碰到了画纸的右下角。她让他拍了一张纸面,角度要正,不能偏斜,光线要均匀,不能有直射反光。然后她对着那张照片翻看了一会儿,把它发给编辑,附了一句“扉页可以定稿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把画好的扉页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架上的纸封里,然后转过来看着顾淮安:“你回去之后如果方便的话,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扉页已经画好了,尺寸比之前定的略小,底色和诗集封面是同一种浅灰。根须延伸到右下角的时候,会先触碰到纸的边缘,在触碰之前折返一次,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闭合的环,然后继续延伸。”他没有问“为什么是他”,等她说完了,才回答:“好。我会说。”
他沿着综合楼的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去画室了,她在画那本诗集的扉页,画的是根须,根须在纸面上延伸了一段距离之后折返了一下,留下了一个闭合的环,然后继续往外走。”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她的回复:“那幅画完成的时候,纸面上的根须已经长到了它该到的位置,剩下的事情,等它自己慢慢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