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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第1页)

六月的第一天,宁城的天色比前几周更早亮起,顾淮安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天光了。

阳光铺在对面的屋顶和树冠上,边缘清晰,带着夏天即将到来时特有的那种薄脆的质地。

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的街道传来开关门的声响和几句模糊的对话,被清晨的空气压缩成一截短促的片段,他正低头往下看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陈屿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车上。”他打字回复:“下午几点到站?”“看时间。”对方只回了三个字,仿佛其余的刻度已在出发前被填入预设的轨道。

下午四点左右,顾淮安在火车站出站口外侧的栏杆旁边站着,手里没有拿东西,在人群中看见了陈屿。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里没有拿东西,他走出来之后朝顾淮安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能看清对方脸的位置停下来,然后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确实是约好的”这个事实。“你来得比我预想中早。”

“下午没事。”他侧过身,“先回住处放东西,然后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的时候,陈屿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幅比他记忆中稍快一些。他走着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周围的街道:“这边的梧桐比冬天的时候密了很多。上次来的时候枝条还是秃的。”

“冬天的时候是秃的。现在完全长满了。”

“那也四个多月了。”

两人在住处楼下停了一下,陈屿上楼放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浅色布袋:“她上次寄给我的版画我带来了。她说之后还有一幅新的会直接寄到这里,省得我再折回去。”他在说“她”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

傍晚六点多的光线正在从明亮向柔和过渡,三个人——顾淮安在前面半步引路,陈屿跟在后侧,林晚站在路口等——然后一起往巷口走去。四人碰面之后,他们没有商量具体去哪,只是沿着那条梧桐树影最密的路走了一段。最后一家小餐馆靠街角,四张桌子,靠窗的一张空着。沈念正在那扇窗户里面朝外坐着,把桌上的碗筷按高低顺序排好。

她透过窗玻璃看见他们走近,站起来推开门,在门槛内侧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顾淮安和林晚落在最后面那个人身上。她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侧过身:“先进来坐吧。”等他们都坐下了,她才在靠窗的那一侧坐下,把桌面上一只多余的碗挪到了自己旁边,像给接下来的用餐留出了一段更从容的间距。

菜单递了一轮,各自点完之后,桌面安静了一会儿。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木桌面的纹路和每只碗沿的弧度都照得清晰。沈念开口问:“你坐了多久车?”

“四个多小时。换了一次车。”

“那你应该还没好好吃饭。”

“车上吃过了。”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但还可以再吃一点。”

点完菜之后沈念伸手把那只浅色布袋从椅边拎起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一只扁平的纸盒,放在桌面中央:“这是那个设计师寄来的样书,他说印刷调了三次色,最后选了这一版。”她把纸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浅灰色封面的诗集,封面的右上角印着缩小版的《根》,图案和木框中的那幅几乎一致,只在光线和色调上有一层细微的偏移。

她把书从纸盒里轻轻托出来,放在桌面上:“这样摆出来看的话,封面的边距正好把图案包裹在中间,比原画更收缩一些。”

陈屿没说话,低头把诗集挪到自己面前,翻开封面看了一下扉页,放回桌面中间时翻书的手在靠近书脊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这个颜色印出来之后比屏幕上看更接近你画室的温度。”她从桌上拿起那本书,低头又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但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像已经把今晚的某一部分收进了不会被压到的位置。

菜端上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自然地缩短了一些。他夹菜的时候,碗沿没有碰出声响;她放水杯的时候,杯底被轻轻搁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道细窄的明暗交界线,像两棵在同一片土壤里比邻生长的树,根系已经在地下相遇了。

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他开口说:“你上次寄给我的那幅版画,我放在办公室朝南的墙上了。”

“光能照到它吗?”

“下午能。两点到四点之间,它会先照到画框的上沿,然后慢慢往下移。到四点左右,光会停在画面中央靠下的位置,然后继续移开。”她听完之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嘴唇边停留了一瞬:“那你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都在办公室吗?”

“有时候在。”

“那你在的时候,那幅画也会在。”

林晚侧过头看了沈念一眼,又收回来,像刚才那句话里的某个停顿已经被她放进了一枚单独存放的格子里。她放下茶杯,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些逐渐变空的碟盘和仍在缓慢降温的茶汤之间。

吃完饭后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了几步,在岔路口各自散去。

沈念走了一段之后在路灯下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陈屿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说更多的话。

陈屿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回头。

顾淮安和林晚走在最后面,两人的步子都踩得缓,正好把那一段岔路的时间拉长到比平时稍宽一些的幅度。她走着的时候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屿刚才站过的位置:“他最后那句话,你觉得他是算好了才说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可能是算好了,但他说出口的方式听起来像临时起意的。”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追问,路灯在他们身后亮着,把两道人影投在前面不远处的路面上,边缘正在缓慢地收拢,然后沿着街道的走向自然地分开——一道往南,一道往更南的角落。

夏天的第一周,树影已经长到能覆盖住路面上那些需要被标记的位置了,而他正在逐渐学会辨认那些标记之间的空隙,知道它们不会比春天的最后一片叶子停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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