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西海岸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午后两点出头,穿过云层时顾淮安从舷窗看到了地面——一片被阳光覆盖的、轮廓分明的陆地轮廓,和京北出发时那些灰褐色的田野不一样,这里的土地颜色更偏赭黄。
机身触地时的震动把他从半浅的睡意中拉回来,他坐直之后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等飞机在跑道上减速、转弯、滑行到廊桥。
他沿着通道走向入境大厅的时候,觉得这里的空气和机舱内不一样,温度更高一些,带着一种他还不熟悉的干燥气味。
入境的手续比想象中快,取到行李箱之后他走到到达大厅,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板,站在接机人群的侧面,他走过去,那男人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帮他把行李箱推到停车场,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寒暄。
车开出一段距离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从机场周边逐渐过渡到更开阔的街道。房屋都不算高,墙面大多是浅色的,门前的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偏亮的绿色。车窗外的光线明亮得有些晃眼,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种他还没习惯的温度和湿度组合。
约半小时后,车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公寓楼前停下。建筑有三层高,入口处种着一棵形状不规则的树,树冠偏大,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泽。
顾淮安拎着行李箱上楼,楼梯是露天的,水泥台阶被晒得微温,走到二楼之后停下来,在门牌号对应的位置插入钥匙——锁芯转动得顺畅,像是为新住户准备好之后被反复测试过。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比他想象中略小,但窗户足够大,朝南的光线几乎占满了整个客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只空书架,对着书架的空墙壁上钉着一排木制挂钩。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背包放在桌面上,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下方有一片细碎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着。他坐下来把手机从背包里拿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连串消息提示依次弹出——苏瑾的“到了吗”,林晚的消息,沈念的图片消息,还有陈屿发来的一条文字。
他先给苏瑾回了一条:“到了,已经进房间了,这边天气很好。”她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好,别急着收拾,先歇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林晚的对话框,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到了吗?如果到了,你现在坐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什么样的景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树冠:“到了,窗外有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片比银杏小,边缘光滑,能在风里展开。现在正午的影子刚好落在树根和台阶之间,傍晚会转向另一侧。”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你先安顿,不用着急描述太多。等住几天熟悉了再慢慢说。”
之后他点开沈念的消息,是一张图片,拍的是窗台上那只花盆,土壤中央露出第三片叶子的尖端,已经比上周更直了一些,边缘带一点浅红色。画面边缘露出画室桌子的一角,被后期裁剪过,仍然能辨认出木纹的走向。图片下面配着一行字:“它又高了一截。你到了?”
他打字:“到了。你的画在行李箱侧面夹层里。”
“那就好。”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陈屿:“到了把地址发给我,那边学校如果有任何手续上的问题,告诉我。”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地址复制好发了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扇窗户朝南,比他在京北住处的窗户宽出大约一半。从二楼的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到一小片街区屋顶和几棵分散的树冠,边缘处是一排更整齐的房屋轮廓,颜色偏浅。
不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间隔均匀,像在用某种固定的节拍测量下午的长度,等阳光从这扇窗户的框线中完全移开之后,才会自然停下。
他回到桌边,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空白笔记本。打开到写着“二月二十六日”那一页,翻过这一页,在下一页的顶端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此刻的时间,然后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备注:“窗外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片边缘光滑。”他合上本子放回背包里,然后坐在地板上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
衣物叠放整齐,侧面夹层里的纸筒还保持着原状,和他出发前一晚封好的状态一致,胶带边缘在纸筒的接缝处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纸筒旁边紧挨着那本墨绿色旧书,书脊朝上,夹着书签的位置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边缘,像一个路标正标记着故事中断的那一页。
他把纸筒抽出来竖在书桌旁边靠墙的位置,然后把行李箱里的衣物逐一取出放进衣柜,每放一件都把衣架之间的缝隙调匀。他收拾完之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那棵树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照下比来的时候显得更绿了一些,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他出去走了一趟,沿着公寓门口的街道走了一段,在路口的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看到街对面一栋房子的围墙上爬着一株藤蔓植物,枝条沿着砖缝延伸,在砖面上铺开一片细密的深绿色网格。
他站了一会儿,等绿灯亮起之后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之后停下来,在口袋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形状正隔着布料贴着他,像一个被随身携带的坐标,正在等待他把今天看到的景物逐一填入它预留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