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起飞（第1页）

开往京北机场的火车在上午九点十五分驶离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轮廓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后移动，先是近处的街区和行道树，然后逐渐过渡到更开阔的楼群和远处连绵的屋顶天际线。

顾淮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行李箱放在座位下方的空隙里，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些正在退去的景色，阳光从车窗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膝盖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封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块。

火车驶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林晚的对话框。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那句关于换句话说的提议，他还没有回复。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送：“在去机场的火车上。窗外的树已经不是银杏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复：“那是什么树？”

“还没认出来。树冠是圆形的，叶子比银杏小，颜色偏深。”他隔了半分钟又发了一句：“到了之后我会拍给你看。”

“那就等你到了再说。”

他在屏幕上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两次，每次只持续几秒就熄灭，最后她发过来一句简单的话：“看着窗外，到了再回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那些圆形树冠的树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村庄屋顶，被上午的阳光铺成一片柔和的灰褐色。

火车在九点五十一分停靠机场站，他拖着行李箱沿着通道走到出发大厅，办理登机手续的队伍不长，他排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托运之后，手里只剩下一只背包，他走到安检区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本墨绿色旧书翻了翻，夹着淡蓝色书签的页面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他又合上放回去，然后把背包放上安检传送带。

过了安检之后他在候机区的座椅上坐下来，面前的落地窗外停着一架他即将乘坐的飞机，机身侧面的涂装在上午的光线下反射出偏冷的白色光泽。他拿出手机，先给苏瑾发了一条：“过了安检了。正点起飞。”她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来，很简短：“到了发消息。”

然后他翻到林晚的对话框，写了一句：“过安检了。这边的候机厅能看到飞机，停机坪上还有一架正在卸行李的转运车，橙色的，在阳光下颜色很亮。”他发完之后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拿在手里，视线落在窗外那架飞机机翼边缘的反光点上，光点随着光线角度的细微变化而在金属表面缓慢移动着。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在登机桥上走着的时候，透过侧面的窗户能看到正在离开的航站楼轮廓在晨光中逐渐后退，坐进座位之后，他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翻到写有“二月二十二日”的那一页，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拿出一支笔，在日期下面又加了一行：“二月二十六日。今天出发。”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侧过头看向舷窗外。飞机正在滑行，机翼末端的襟翼正在缓慢展开，地面的线条开始加速向后移动。他闭上眼睛，让座椅靠背的震动从脊背传上来，用身体记住这架飞机离开地面时那几秒钟的压力变化。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蓝。

顾淮安看着窗外那些在云层上方展开的广阔空域，阳光从侧面照进机舱，在他摊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落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林晚的那条“等你到了再说”还在对话框的底部安静地亮着。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舷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透过云层的缝隙，他看见下方有一条浅色的河流正在田野之间蜿蜒而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着细碎的白光，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之前想，那条河的方向，大概与今天早晨林晚拍给他的那张照片里的光线方向是一致的——同样的早春阳光，在同一片天穹下，以不同的角度和高度同时穿过两座城市上方被气流抹平的云层，落在他们各自看着的地方。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了大约九个小时之后，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云层的颜色从亮白变成橘红，然后逐渐过渡到深蓝。顾淮安醒过来的时候，舷窗外的天际线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橘色的余晖，像一封信的落款刚刚被写下，正在被缓慢地收进信封深处。

他打开座位上方的小灯，从背包里抽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到写着“二月二十六日”的那一页，在页面底部又补写了一行：“空中。天正在变暗。”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背包里，把拉链拉好，舷窗外的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只有最远处还残留着一线极细的橘色光带，像一道正在被收拢的缝隙，正在缓慢地合上，把今天的光线全部收进它该去的容器里，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在发动机持续的低沉嗡鸣中，慢慢放松了肩膀，让身体随着飞机的节奏平稳地呼吸着，等待着它穿过这一整片被夜色覆盖的洋面，降落在另一片大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