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三片（第1页）

二月第四周的周二，京北迎来了一个没有云的晴天。

阳光从早晨七点开始就从东南方向铺过来，把整排银杏树的枝条照得通透明亮，那些已经展开的嫩叶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几乎透明的浅绿色，像是被太阳从内部点亮了。

顾淮安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舒展开的叶片，它们在风里微微翻动着，像一页页还没有被写下字的纸正在等待墨水干透后把它们收集起来，按顺序排列成一封信。

下课之后陆岩走过来，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你下星期是不是就不来学校了？”

“嗯。下周二出发。”

“那今天算是你在这间教室上的最后一节完整课了。”陆岩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手指沿着桌面的边缘划了一道，“我转学过来的时候，也有一节课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雨，窗外全是雾，一整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光顾着看雾什么时候散，后来雾散了，发现窗外的树和来的时候长得很不一样，像一夜之间叶子又长了一些。”

他说话的语气平常，像在转述一件已经被整理好的记忆，不需要额外的情绪修饰，他站起来之前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到了那边，看到什么不一样的树，可以发给我看看。我这个学期在攒不同地方的树。”

他走回自己座位之后，顾淮安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存着他在京北拍的几张银杏照片和宁城那排梧桐的几张，还有她发来的那张白色搪瓷杯旁边插着嫩芽的照片，照片之间有几天的时间间隔，但放在一起看的时候，能看出那些枝条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同一天下午，宁城的画室里，沈念正蹲在窗台前面，那株幼苗已经长到了四指多高，茎秆笔直，在靠近顶部的位置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叶片比前两片都小一些，边缘带着一层浅红色的绒毛，正在缓慢地展开。她弯下腰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第三片叶子出来了。”

这次他回复得比之前快。消息框里弹出了一行字：“我买好了，下周四到宁城。”

她读完那行字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先把它握在手里，走到窗台前在花盆边沿蹲下来，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新展开的叶子，她伸手碰了一下第三片叶片的尖端，动作很轻，然后站起来，把那幅从冬天开始画的邮筒重新从画架后面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段她之前一直觉得处理得太硬的阴影，现在看过去——光照变了，影子的形状在季节转换之后自然改变了方向和长度。她拿起一支软铅，把那段阴影的边缘重新处理了一遍，让它在新的光照条件下更自然地融入整个画面。

傍晚的时候，顾淮安收到了一条来自林晚的消息，比平时的消息更长一些：“我今天路过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发现它的芽比上周又鼓了一圈，树枝底部分叉的那个位置，靠近树皮的地方已经能看出绿色了。你在那边看到的树也是先树干变色还是先长叶子的？”

他靠在椅背上读了一遍，然后回复：“先长叶子，树皮的颜色变化不太明显，不像梧桐那样先绿再长。银杏是先冒芽，再张叶，芽先鼓起来几天，裂开一道缝之后才慢慢往外展开。”

“那它是什么颜色的？”

“浅绿偏黄。新的叶子在下午的太阳光下会透出偏亮的底色，和夏天深绿的时候不一样。”他发完之后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很像水彩里刚调出来的那种绿色，还没有被二次渲染过。”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等你到了那边，也拍一张给我看看。我想知道那边的树和这边的有什么不同。”

那天晚上，顾淮安把那本空白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他在“二月十二日”和“二月十七日”之后又写了一行，笔尖落纸的时候比前两次稍微快一些：“二月二十二日，第三片叶子已经长出来了，下周四，有人要来宁城。”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边缘照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细长的亮痕，长度比一个月前他刚到京北时又短了一小截，边缘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着，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着季节推移的速度。

他低头看了那道亮痕片刻，然后关掉了台灯，在沉入黑暗之前，他想起沈念今天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没有过多的描述，没有滤镜的修饰，只有那片叶子刚展开时，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和浅红色的光泽。像一封还没被写满的信，在落笔之前就让人知道了它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