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早上,顾淮安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比前一天更亮一些。
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尾的位置落下一道宽宽的光带,边缘清楚地停在木地板的接缝线上,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房间里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点点,大概是暖气还在烧,而室外的冷意正在从最边缘的部分开始松动。
他洗漱完走进客厅的时候,周敏正蹲在阳台花架旁边给那盆绿植浇水,细小的水珠从壶嘴淌出来落在叶片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亮,被叶片表面托住之后缓慢地向下滚落,在叶尖处悬了一瞬才落进土里。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它好像比过年之前更密了一些。”
“新叶子长了两片,在靠近盆口的位置,叶片比之前的小一些。”她把水壶放到一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吃过早饭之后,如果沈念打电话来,你可以去她画室坐坐。她昨天晚饭后发了消息说那幅画重新调整过,想让你看看。”
“她为什么不直接带过来?”
“她说画室的光线比客厅好,颜色更准。”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她说如果你要去看的话,最好上午去。下午的光线偏暖,和上午看到的颜色不一样。”
早饭是白粥和昨晚剩下的一点菜,他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之后把碗收到厨房,在走廊里穿外套的时候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沈念发来一个地址,紧接着又发来一行字:“画室在综合楼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那个位置你之前应该进去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下楼的时候铁栅栏门没有锁,像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手续已经在他到来之前自动完成了。
画室的门开着半扇,比上次光线更充足一些,窗户朝南,冬天的阳光从窗户大面积的玻璃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均匀。
沈念站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背对着门,面前竖着一块画板,正用一支细笔在画面右下角添加什么东西。她听见推门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你来了。正好,刚画完最后几笔。”
他走到画板前面,画面上是那只绿色的邮筒,从侧面角度画的,光线的来源靠右偏下,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被她处理得比实物更清晰一些,像是一道轮廓线被反复确认过,让光线与地面的交界处从模糊中分离出来,变成一种可以被读懂的形状。邮筒侧面的漆面脱落处被她画得细致,露出下面一层浅灰色底漆的纹理,和昨天那张手机照片上的位置一致。
“你昨天那张画也是这个角度吗?”
“那张是速写,这张是完整的。”她把笔放在桌边,退后两步,和他并排站着看那幅画,像在确认观众站在哪个位置才能完整地看到画面深处被光线覆盖的那一层。“邮筒底部的阴影我刚补了一笔,之前觉得影子收得太硬了,和地面的衔接处有点生硬。”她说着用手指了一下画面左下方,“你看这个位置,影子边缘加了一层过渡之后,光就有了落下来的重量。”
他站在画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画面上除了邮筒和它的影子之外,背景里没有太多细节,只有一小截门卫室的外墙和地面接缝的线条被简化处理了。他说:“这幅画比上次看到的更满。”
“因为它快要完成了。”她弯腰把画板上的画取下来,用两根干净的木条夹住画面边缘,放在桌上靠墙的位置,“等它干透了之后,我再决定把它挂在哪里。”
“你画完这幅画之后,有没有想好下一幅画什么?”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要等收到什么东西之后才知道。”
他走出综合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教学楼顶部的上方。他走在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一棵树的枝条顶部冒出了极细小的芽点,还没有展开,但是在阳光下已经能看出和冬天时不同的颜色。他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往校门口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当天下午,顾淮安收到了陈屿的信息,依然简短:“手续已转交。等学校正式开学后你去报到就行,剩下的事会有人对接。”末尾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那一行字在屏幕的光线中安静地亮着,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封信已经拆开了,回信还在路上,可能在某个深夜被写完,也可能正在信封里被稳妥地合上,准备在几天的路程后抵达该抵达的位置。
而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这里每个人都正用自己的方式、沿着自己选的方向缓慢地往前走着——不疾不徐,像冬天和春天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正在被不同的光照从两侧同时填满。
大年初七的午后,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巷子里,把地面上的砖缝照得比以前更清晰一些,像有人把对比度调高了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