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停电夜拍的合照要等月假才能去洗出来。可眼下的周测先一步把人钉回现实,老师把两日全真模拟里暴露的漏洞逐一点破,失分点、答题陋习、节奏弊病摊在众人眼前,清晰得无从躲。有人懊恼粗心,有人正视短板,情绪起伏不过片刻,便又扎回题海里。连空气里都绷着一股劲,没人敢真松懈。
初秋的风钻进长廊,卷着微凉,却带不走教室里经年不散的墨味。粉笔灰在晨光里浮着,窗外梧桐落了一地碎叶,复读班的日子,本就是刷题、纠错、复盘连成的环,无人敢松。
大课间难得挣脱了连日的死寂。同学们凑着对答案、研究错题,前排几个男生为一道压轴题争得压低了声音,后排女生翻着错题本嘀咕考点,翻纸声和交谈声错落,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江屿摊开全科试卷,目光扫过满页红批,眉眼浮起一点倦意。数理依旧是他的长项,仅有的失分是粗心跳步;语文却大片空白,主观题写满了,却总抓不住给分点。从前他碍于生疏,绝不低头问人,可数月相处下来,对林晚早已生出足够的信任,有惑便坦然去求。
他捏着边角微卷的语文卷,穿过过道走到林晚桌旁。晨光斜落,她正握红笔细致标错题,每一处疏漏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是她一贯的认真。
“帮我看看?”清润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林晚抬眸,弯了弯眼角:“好。”
江屿俯身,将卷子铺在她习题册旁,点着阅读题:“文章能读懂,答案也写满了,就是拿不到分,你帮我瞧瞧毛病在哪儿。”
林晚逐行看了他的作答,很快说道:“你不是读不懂,是逻辑太散。主观题有固定框架,你一直在复述情节、说表面,没挖到情感和主旨,踩不到点,分自然上不去。”她随手圈出他一道题的答案,“你看这句,你写‘表现了作者的思念’——太虚。得落到手法和文本:借景抒情,以秋叶写漂泊,情感才立得住。”江屿盯着那行字,愣了愣,忽然懂了虚在哪儿。她这才翻开桌角厚实的语文笔记,各类题型模板、易错处列得齐整,推到两人中间,笔尖点着重点:“赏析题扣住手法、内容、情感、主旨四个维度,按点答,老师才好给分。”
江屿又点一道古诗鉴赏:“那这道呢?”林晚看罢:“你写‘表达了诗人孤独’——还是虚。先点手法,再扣意象,最后落情感,三步递进。”江屿依着法子重答一遍,自己读着竟也顺了,抬眼笑里带点服气:“你这法子,确实顶用。”
这一回江屿听得极专注,褪了平日的散漫。他垂眸研模板,把核心要点一笔笔摘在卷子空白处,字字规整。晨光落在侧脸,冲淡了往常的跳脱,显出几分难得的定气。
林晚侧眸看他补短板的模样,心底浮起一点暖。旁人只看见他数理拔尖的亮眼,少见他这般虚心踏实。可她也清楚,这份清醒掩不住他的浮躁与偏科,短板明摆着。
两人正低头对题,孟屹从数理大题里抬了下眼。待江屿直起身,他低声丢来一句:“语文框架肯补,是好事。别补着补着,又把心思分岔。”语气平淡,却是一贯的务实。江屿一怔,笑应:“知道。”
不远处,李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漫上层浅浅的酸。她本想如常去请教,可此刻才看清,那份耐心细致,从不是她能得的。往日她问问题,他永远礼貌疏离、点到即止。她默默坐回位子,那点热忱淡了几分。她低头看自己卷子上江屿先前随手圈的俩步骤,潦草,却是真帮过她。原来不是没给过,只是从不像对林晚那样,肯沉下心。
赵亦川坐在林晚身后,孟屹那句提醒他听得真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孟屹这人,嘴冷心明。此刻他目光停驻习题册上,侧目却扫着前头。
片刻,江屿理清思路,把笔记还给林晚:“这下透彻了,多谢。往后语文还有问题,再来问你。”“互相帮忙。”林晚弯眼,“你数理思路活,我卡压轴题,也得常请教你。”一句对等的托付,定下往后相处的模样,以学业为纽带,取长补短。
自此课间便多了道安稳的景。江屿遇语文难点便问,林晚卡数理便询,一来一往坦荡磊落。日子久了,两人生出旁人不懂的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便懂彼此的困处。
月假转眼就到。下午放学铃响,整月的紧绷暂歇,没有晚自习,没有限时训练。教室瞬间鲜活,收拾书本的簌簌声、说笑声此起,人人眼里都松快。林晚不急不躁,将试卷、错题本、笔记分类收好,笔袋拉链款款一拉,背起书包往车棚去。
秋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淡香,落日余晖铺满校园。她推出自行车,拍落车座薄尘,刚坐稳,身后便响起轻快的脚步:“林晚,等一等。”
赵亦川立在暮色里,眉眼温和,少了初时的拘谨。他没背包,两手闲闲揣在裤兜,是全然放松的放学模样。“刚好放假,想出去走走。”他走到车边,目光停驻她单薄的身影上,语气自然,不过是随口借口,真心思是借这点由头,还是像上次一样多陪她走一程归途。林晚笑着打趣:“又去吃板面?”赵亦川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这次换我载你吧,你一个女生载人太累。”
林晚略一怔,摇头笑了:“我骑惯了,不沉。这条路天天走,我载你更稳当。”赵亦川见她笃定,不再坚持,低笑应下,两腿依旧跨坐在后座上,腰背挺直,刻意留着分际,不靠前半分。
单车驶出校门,穿行在秋日街巷。车轮碾过落叶,咔嚓轻响。晚风拂发,卷起泛黄的梧桐叶,落日把两人影子拉得长长,铺在路面上,安静又柔软。
“这几天只顾着刷题,都没留意树叶都黄了。”赵亦川望着沿途秋景,语气松快。“嗯,昼夜温差大,秋意就浓了。”林晚稳当把着车把。路口等红灯时,她脚尖点地,侧脸在车灯里半明半暗,赵亦川望着,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是咽了回去。赵亦川一双大长腿稳当地落在地上,帮林晚支撑着自行车。风把她的发丝扫到他脸上,痒而轻,还捎来一股极淡的清香。他呼吸微顿,这样近,近得他竟莫名其妙地想抬手替她把那缕发丝拨开。念头刚起便被他掐灭:随意动手太不君子了。他指尖悄悄蜷了蜷,到底没动,只将目光落向街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车重新动起来,街灯一盏盏退后,他望着她单薄的背,想起头回坐她后座也是这片街,那时还拘着;如今拘的仍是尺度,心底的牵念却早悄悄生了根。风凉,他把外套往下拉了拉,没声张。身后的人不知,他耳根却悄悄热了。
后座视野里,是林晚被风轻轻拂起的发梢,带着淡而清爽的气息。近距离的独处让他心绪微漾,竟贪恋这段远离题海、安稳自在的相伴。他表面从容闲谈,心底却悄悄漾开欢喜,也只敢漾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