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全真规格的周测落下帷幕。这场实打实的模拟,把每个人备考状态下的长短毫不留情地摊开了。两日考场,几人的能力、心性与应试短板,一目了然。
江屿是天赋型的选手,思路灵,数理难题总能很快找到破局处,做题效率远超多数同学。他心思透亮,早看出李萍对自己的偏爱与主动,却始终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坦然接下她的请教与示好,从不给暧昧的回应,守着同学的尺度。唯一短板是心性浮,素来轻敌粗心,简单题常漏条件、跳步骤,本该稳拿的分说丢就丢。
赵亦川是另一种强法,稳,且扎实。没有花哨技巧,胜在极致严谨,基础题零失误,难题步步为营,卷面工整,步骤分拿得彻彻底底。心态沉静,全科无明显短板,是老师最放心的前列学生。他惯于冷眼旁观周遭的人情细碎,始终置身事外,一心只在学业上。
林晚始终稳中求进。不贪快,不冒进,审题细,答题规整,全程没有致命失误。算不得最拔尖的天赋型,但状态一向稳,日复一日地积累,一点点地提升。
孟屹最较真,每道题都反复验算、求完美,下的功夫比谁都多。可他应试节奏极差,总在小处耗太多时间,挤掉了大题的作答空间。极致的刻苦,被糟糕的节奏拖住,成绩始终卡在中等偏上,难破上限。
成绩张贴前一日,赵亦川在课间递了张纸条到林晚桌角,只问了句物理多选册练得顺不顺。林晚展开看,回了他一行字:做了一部分,错题少了。他看完,唇角很浅地扬了扬,没再打扰。这桩小事,旁人没留意,连林晚自己,也只当是同窗间寻常的问候。
考后教室里满是细碎的议论,对答案的、感慨题难的、懊恼时间紧的,各怀心思,又纷纷坐回位子,等成绩张贴。
次日一早,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梯队分明。赵亦川居首,断层的稳;江屿因粗心屈居第二;林晚上游,发挥照常;孟屹中等偏上,仍卡在节奏;李萍平平,落了中段。
班主任站上讲台,对着成绩单当堂点评,恳切务实,不点名,只说整体:“这回周测,差距很明显。有人基础扎实、心态稳,踏实肯学;有人脑子活,却浮躁轻敌,细节漏洞百出,不改性子,高考必吃大亏;还有人够刻苦,却不会调节奏,费力不讨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复读这一年,没有凭空来的幸运,只有日积月累的踏实。别盯着一时分数名次内耗,多看自己的短处,互相帮助、互相督促,沉住气补齐漏洞,才是正事。”
课后,不少同学围到前列的人桌边讨教,被问的都耐心解答,毫无保留。其余人各有各的状态,有人看淡落差,松弛自在;有人正视问题,默默回座理错题、回想、沉淀。
周测的余波平复得很快。过了头两日的议论,班级重新沉回固有的节奏,只是彼此心里的排位,暗暗有了数。赵亦川送的那本习题册林晚翻了几节,错题果然少了些;江屿依旧松弛,李萍依旧黏着请教;孟屹的错题本又厚了一截。一切如常,又似乎,都被那张成绩单柔柔拨动了一下。
平淡又紧绷的日子推着走,转眼到了周三晚自习。入秋的夜来得早,七点半,校园已沉进夜色,教学楼裹在静里。教室里灯亮着,只剩笔尖蹭纸的细响,枯燥又闷,是复读最寻常的模样。连日高强度刷题,人人都乏。
“啪——”
断电声骤起,头顶白炽灯灭,风扇停转。落笔声戛然而止,整片空间陷进昏暗。
死寂片刻,教室泛起细碎骚动。很快通知:电路突发故障,暂修不好,准许下楼到操场透风,但不许出校门。
孟屹没动。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应急光,继续演算手里的题,停电于他,不过是换了个光源,刷题不停。旁人喧闹着下楼,他头也没抬,只在心里淡淡想:少这一节自习,明日便要多补回来。
些许同学三两结伴下楼。林晚没融进喧闹。她随身带着相机,平日就爱随手记生活里的细碎、定格备考途中的温柔,今夜也带在身上,想趁夜色晚风,随便拍几张校园,缓一缓连日刷题的困乏。
校园没全黑,主干道与操场的应急灯亮着,昏黄柔光铺满空地。晚风微凉,吹散教室里的闷与燥,人便松快了。
林晚独自站在空地,低头翻相机里刚抓的夜景,耳畔忽然传来清脆的乒乓声。她循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球台。暖黄灯下,江屿正和班里两个男生轮着打,动作利索,自在随性。一旁的李萍候着轮换,她本不会打球,入复读班后日子枯乏,无甚消遣,只因江屿喜欢,便也学着,权当多个靠近他的由头。
她学得很慢,却学得认真。江屿教过她握拍,说她手腕太僵,她便私下练了许久。
林晚不由自主举相机,借着夜色与灯光,悄悄拍了球台前几人嬉闹的画面。
这时江屿目光扫过空地,正巧捕到独自伫立的林晚。他停了手,朝不远处扬声喊:“林晚,过来打球?”
林晚缓缓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我不会,你们玩,我随便走走。”
说罢转身,往操场僻静处去。
江屿毫不犹豫放下拍,朝球台边几人示意让他们先打,快步追上去。“等等,”他赶上林晚,语气自然,“正好我也不想打了,陪你走走,顺带聊聊学习上的事。”其实在他放拍追上去的前一秒,视线撞上她独自立在灯下、低头翻相机的侧影时,是真真正正怔了一刻的。路灯把她的轮廓揉得比平日软,他有一刻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该摆哪副熟稔的笑,只觉得心口什么地方款款空了一下,又款款填上了。那不是排练过的靠近,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先于念头的晃神。
球台边两个男生看着两人背影,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没人多言。李萍立在原地,手指握紧乒乓球拍,心底漫开一丝讲不清的酸。她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远的影,没上前,只默默压下心绪,继续和男生打,只是眸中的笑,淡了些。
赵亦川也下了楼。他没去球台,也没凑人群,只倚在教学楼外的廊柱旁,远远望着操场。方才江屿唤林晚、又追上去的动静,他听得分明。此刻见两人并肩走入林荫道的影,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收了收,又缓缓松开。他想起前些日子林晚载自己去板面馆,校门口江屿望来的那一眼,原来这般滋味,落在自己身上,竟也是轻而明确的微酸。他没再多看,转身退回廊下,把那点微澜,按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