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读班没什么波澜,日子被一种密不透风的节奏推着,日复一日往前。清晨早读、限时训练、随堂小测、晚自习刷题,时间表钉牢了每个人的日常。所有人都收起浮躁,把遗憾与不甘心压进书页笔墨,在枯燥的重复里沉心扎根、默默蓄力。这屋里没有谁的失利是秘密——每张课桌后,都坐着个夏天没接住自己的人。林晚的指腹早早磨出了薄茧,晨起的闹钟还没响,身体便先醒了,像被这重复的一年驯服的钟。
没几天,全班都适应了这份高压。连十分钟的课间,都成了难得的喘息。大多人趴着补个觉,或低头回想错题,偶有走动闲谈,也围着学业转。
这天大课间,茶水间照常供热水,紧绷的气氛松了些。有人拎着杯子出去,走廊上聚起零星人影,低语混着水流声,冲淡了教室一整天的静。
林晚拿起桌角的白色水杯,随人流出去,安静排在饮水机后头。她向来沉静,不合群闲聊,只垂着眼,心里还转着刚那道数学题的思路。
轮到她,滚水灌进杯底,热气一下漫上杯壁。薄壁杯子传热快,烫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林晚手一麻,腕子款款一抖,杯子歪了,热水眼看要泼。
身侧伸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安安稳当托住发烫的杯壁。
"小心,烫。"
清润的男声在耳边,距离拿捏得刚好,没凑近。江屿顺手关了开关,动作麻利,只是同窗本分。
林晚回过神,松了劲,抬眼道了谢:"谢谢你,差点洒手上。"
"没事。"江屿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定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刚烧的水,杯壁烫,拿的时候垫着袖口。"
窗边通风好,秋风裹着凉意穿进纱窗,卷着渐黄的梧桐叶翻飞,吹散杯上的热,也吹散那顷刻的局促。两人并肩等水凉,四周人来人往,这片靠窗的角落却安安静静。
没有刻意找话的尴尬。沉默片刻,江屿才随口提到学业,语气平常:"你数学错题,都一道道整理回想?"
同班这些天,他看得出林晚的状态——底子扎实,态度正,下笔极严,却常被思路困住,卡在中档题上费时费力。
林晚点头,坦诚里带点无力:"整理,每道都抄下来订正。可好多题看懂答案,自己重做就卡,摸不透那个核心逻辑。"
这是她老毛病:稳而不活,细却死,太依赖标准答案,拓不开思路,也是去年高考丢分的根。
江屿了然,给了最省事的法子:"以后卡了,别自己硬熬。就隔条走廊,离得近,喊我一声就行。课间、课余都成,简单的我顺嘴点透,难的咱俩一起捋。"
再普通不过的同窗互助,不含半分别的意味。可落进林晚耳里,却泛起一丝温的涟漪。人人自顾不暇的复读班,这样有尺度的帮忙,难得。
她压下心底那点微动,轻轻应了:"好,谢谢。"
两句说完,各收了话,垂眼等水凉,重归安静。
不远处,孟屹拎着杯子慢慢走来。做室友,他比谁都清楚江屿随性、不懂避嫌。远远看见两人并肩,他神色平平,没探究,接完水径直回教室,一如既往地清冷,不参与,不评。
走廊那头,李萍也来接水。眼尾扫见窗边的两人,脚步顿了下,眼底划过极淡的讶异,旋即如常。只当寻常学业交流,没多想,排队接完水便回教室。
人来人往,没谁把这段短交集放在心上。所有人的重心,都在备考。
水凉了些,两人各自回教室。林晚刚坐下,指尖还留着杯壁的余温,视线无意扫过对面,见江屿趁课间尾巴,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写着什么。
写罢,他搁笔揉了揉眉心,桌角手机却无声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滑进锁屏,发信人那栏,是个他从不曾在同学面前亮过的名字-胡晓晓。江屿视线掠过,给林晚讲题时眉宇间那点松快,极轻地淡了半秒,像窗外忽然掠过的云,遮了一瞬光。他没点开,只把手机反扣在桌面,重新执笔。再抬头看向林晚时,眉眼已复了坦荡清亮的笑。那半秒的走神,无人留意。连他自己,也当作无关紧要。
片刻,一张折好的草稿纸,隔着窄廊,缓缓推过来。
林晚接住展开,上面字迹爽利,没废话,满满当当是上回困住她的那道解析几何。江屿给她整了两种极简思路,避开支冗步骤,正合高考提速,空白处还标了审题易错点、向量符号的规避法,每处批注都用心,刚好补她死板、慢的短处。
简简单单一张纸,没暧昧,只有学业上的帮忙。林晚看着纸上清楚的思路,暖意慢慢漫开,嘴角不自觉扬起极浅的弧度,沉静的眉眼软了软。
她这细微的神情,尽收身后赵亦川眼里。
赵亦川一直安静刷题,姿态定气,目光只极淡地拂过前排,便收回,继续演算。他心思清,看得透班里相处的门道:江屿对谁都温和坦率,对同桌李萍是周全互助,对林晚是恰恰的提点,尺度分明、坦荡磊落。他从不乱揣,也不暗较,只守着自己一方书桌,踏实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