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晚又是比较早落座的那一个。复读二班四十来人,唯独她一个走读生——别人住校,六点的铃一响便往教室赶,她却得先穿过半座城。
校门口新立的倒计时牌红得刺眼,她瞥了一眼,没数,只把书包带紧了紧。那串红字像根细刺,扎在视线里拔不出,她偏过头,心口却分明被它轻轻抵了一下,比书包带勒得更实在。
这一年从头到尾都绷着根弦,脚步便又快了些,径直奔向教学楼。
教室里如常安静。她轻手轻脚走向第一排靠窗的位子,放下包,翻开单词本,一头扎进晨读。
昨晚临睡前圈的那几个介词搭配,今早得趁热再啃,这是她最较劲、也最慢的地方,圈圈画画,不情愿放过半个盲区。
窗外初秋的梧桐又晃了晃,新的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身旁靳文杰也早坐定,低头翻习题,两人隔着桌缝,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靳文杰翻了两页题,忽然侧过身,压着声问:“林晚,昨天英语听力最后一道你选的啥?我对了下答案,好像错了。”林晚从单词本里抬头,温和地报了选项,又点拨了两句听力的陷阱。靳文杰连连点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你稳。”两人没再多聊,各自回到书本,新同桌之间最寻常的客气,林晚也习惯了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身后,赵亦川到得比她还早。少年安静翻着笔记,偶尔抬眼,目光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停一刻,又落回纸页,林晚从不回头,自然不知道。
他其实留意过,林晚这两天来的挺早。有时他刚坐下,就听见门口那串熟稔的脚步,轻、稳,不像旁人慌慌张张。他不声不响,只把这份留意收着,少年人的欣赏尚且羞于说出口,便化作每次她低头时,他多停的那一眼。日子还长,他不急。只是那时他还不懂,有些风景看一眼便挪不开眼,且会看得很久,久到后来回想,那一眼竟望了整整一个青春。
没过片刻,走廊传来两道脚步声。
江屿和孟屹从宿舍楼出来时,天才蒙蒙亮。孟屹背上书包就催:“走快点,别又踩点。”江屿不慌,米白卫衣的帽子被晨风吹得翻起来,他随手拍了拍:“急什么,早读还有七分钟。”孟屹皱眉,却也没真甩下他,两人并肩穿过连廊,脚步一快一慢,倒也合拍。“你那几道错题改完了?”孟屹问。“改了。”江屿笑,“你倒比我自己还上心。”孟屹哼一声:“怕你拖后腿。”
江屿和孟屹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是新室友,吃住同步,比旁人熟得快,天天结伴上课。江屿换了昨天的白T,套了件宽松的米白卫衣,眉眼还是那样齐整松弛,哪怕环境压得人喘,他身上那股清透劲儿也散不掉。孟屹照旧清冷,深色外套衬得人气更寡,攥着写满批注的错题本,目不斜视,落座便低头,周身一股疏离。
"江屿,早!"
左侧的李萍立刻抬眸,语气轻快。生疏褪得差不多了,她性子开朗,早和邻座搭成了互助。她捏着张叠整齐的纸条递过去:"整理的英语万能句型,比课本模板好用,你攒着写作文。"
江屿停步,接过来,指尖触到工整的字:"谢谢,费心了。"
"客气。"李萍笑得坦诚,"一整年同桌,本来就该互补。你思路活,我底子稳,正好互相补漏。"
江屿应了声,把纸条揣进口袋,回了自己座位。
他坐下,习惯性地抬眼调坐姿,视线穿过中间那道窄过道,不偏不倚,撞上林晚望来的目光。
纯属意外。林晚刚背完一段,抬眼缓眼酸,正巧他望过来。两人都微微一滞。隔道相对,距离近,视线没遮没拦。昨天过道里那点礼貌的颔首还在眼前,今天固定座位上的对望,让这层同窗关系,多了点真切。
谁也没多想,只是猝不及防对视的那点局促。一刹,林晚便垂下眼,重新落回单词本。只是不知怎么,平平稳静的心,悄然乱了半拍,又被她压下去,归了位。
身后的赵亦川将这一幕收在眸中,神色不动,垂眸继续理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十分钟早读,教室里只有低低的背诵声,没人走神,都拿去年的遗憾在拼。
铃响,紧绷松了些。没人闹,大多抬手揉揉脖颈、小声对题。这份不声张,是复读生骨子里的。
李萍第一时间翻出昨晚的数学作业,侧身凑近江屿:"帮我看看这道导数题?最后一步算了三遍,答案始终对不上。"
"我看看。"江屿放下书。
李萍把本子递到他面前。江屿指尖点着题干,讲得明白:"公式、思路都没问题,是你一开始漏了函数定义域,范围放宽,极值自然算偏。"
他在空白处补了几步,字爽利,逻辑清。
李萍恍然:"原来是定义域!我就老栽这种小坑里。"
"高考高频易错,正常。"江屿把本子递回去,"下次先标范围再动笔,能避开。"
"太谢了!"李萍笑得明媚。
一旁的孟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侧头压低声:"课间老给人讲题,容易乱了自己节奏。复读最忌分心。"
江屿轻笑:"十分钟课间,本来就是调剂。"
“调剂也该补自己的漏。”孟屹还是那副执拗,没再说其他的话。
两句拌嘴,是室友间的磨合,不红脸,只是备考态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