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长明号,管理层决定举办一场“怀旧晚会”。
不是真正的节日——飞船上没有四季,没有节气,只有按照地球历法计算的、被精确标注的日期。但人们需要某种仪式,某种标记时间的方式,某种让自己相信“生活还在继续”的幻觉。所以晚会举行了,在B区最大的活动空间里,用合成的食物,用循环播放的音乐,用勉强凑出的节目。
我和卫兰被邀请参加。不是作为嘉宾,而是作为“系统设计师代表”,坐在第一排,接受管理层颁发的“杰出贡献奖”。
奖状是纸质的,在飞船上属于极度稀缺的资源。我接过它,感到某种讽刺的重量——我参与设计的系统,正在篡改人们的记忆,而我,却因为这个系统获得表彰。
卫兰坐在我旁边,表情平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三短一长,像某种密码,像某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暗号。
晚会进行到一半,周舟来了。
周舟是卫兰在分子生物研究所的同事,末日种子库项目的副手。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旧时代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里有某种锐利的、不肯妥协的清醒。他坐在我们这一桌,端着一杯合成酒,看着台上的人表演。
“你们看了最新的修剪报告吗?”他问,没有寒暄。
“看了,”我说,声音低沉,“又多了三百条。”
“三百四十二条,”周舟纠正我,推了推眼镜,“我数过。其中十七条涉及……涉及登船前的记忆。关于谁上了船,谁被留下,谁做了决定。”
卫兰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周舟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某种警觉的兽,“管理层不仅在篡改体验记忆。他们还在篡改……历史。关于地球毁灭的真相,关于长明号的启航,关于登船名单的选择。所有‘不利于稳定’的历史,都在被一点一点地……修剪掉。”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某种冰冷的潮汐。
“你确定?”
“我确定,”周舟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晶片,放在桌上,像放下一颗炸弹,“这是我偷偷备份的原始记忆数据,来自三位已故幸存者的生前记录。和系统里的‘官方版本’对比,发现了至少二十七处重大差异。比如……”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我们。
“比如,长明号的登船名单,不是‘随机筛选’的。是按照某种……某种标准筛选的。科学家,军人,政客,以及他们的家人。而‘普通人’——工人,农民,教师,艺术家——被刻意排除在外。不是因为资源有限,而是因为……因为他们被认为‘不适合延续文明’。”
“这不可能,”卫兰说,声音发紧,“我看过名单,有教师,有工人——”
“那是修改后的版本,”周舟说,“原始名单上,五千个位置,四千八百个分配给了精英阶层及其家属。剩下的两百个,是‘特殊贡献者’——比如我,比如你,比如柳老师。我们不是因为‘随机’被选中的,我们是因为……因为有用。”
我看着那块数据晶片,感到某种眩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一种被真相刺穿的、近乎恶心的清醒。
“还有更可怕的,”周舟说,声音更低了,“关于K-774。关于末日本身。”
“K-774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