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比如,"老陈盯着远处,"某个名字。某种气味。某个场景。你知道它不属于你正在体验的人生,但它出现了。像裂缝,像漏洞,像——"
"像碎片。"我说。
老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也有?"他问。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老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果然,"他说,"你不是普通人,Y-09。或者说,你被分配的体验记忆,不是普通的记忆。"
"什么意思?"
"地球记忆系统有筛选机制。"老陈说,"不是所有已故幸存者的记忆都会被录入系统。管理层有一个标准——他们只选择那些有价值的记忆。什么是价值?稳定的情感模式,积极的社会关系,没有极端创伤或暴力倾向的人生。简单说,他们只保存好的记忆,删除坏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陈沉默了很久。废弃设备之间传来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钟。
"有些记忆,"他最终说,"被系统标记为特殊。不是因为它们好或坏,而是因为它们……关联着某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情。你的体验记忆,柳行舟——我知道这个名字,系统里有记录——就是被标记的特殊记忆之一。"
我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变冷。
"你怎么知道我的体验记忆身份?"
"我是维护员。"老陈说,语气平淡,"我维护系统,就必须知道系统的秘密。但知道得太多,就会有危险。Y-09,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帮你,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也是特殊记忆的体验者。我的体验记忆,是长明号的设计师之一。我知道这艘船的很多事,而这些事,管理层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比如?"
"比如,"老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长明号确实有航线。而且,航线是固定的。我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漂流,我们在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前进。但那个方向是哪里,为什么去那里——"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疯狂的清醒,"——这就是我不能说的部分了。说了,我就会被休眠。就像那个梦见麦田的人一样。"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
"Y-09,"他没有回头,"如果你再梦见那个名字——卫兰——不要查。不要追。让它像梦一样散去。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忠告。"
他消失在废弃设备的阴影里。我坐在那里,嘴里的糖果已经完全化开,只剩下一片苦涩的回味。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片海。
不是地球上的海——我不记得地球的海是什么样子——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由光和声音构成的海。潮汐起伏,有人在远处叫我的名字,但声音被海浪打碎,我听不清。我在梦里奔跑,朝着那个声音,但越跑越远,直到海面上升起一轮巨大的、不正常的月亮,把整个世界照成惨白的颜色。
我惊醒,浑身冷汗。
睡眠舱外,飞船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缓慢,规律,像是巡逻。我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在寂静中,我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卫兰。"
像咒语,像祈祷,像某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无法摆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