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老陈是个谜。
在长明号上,每个人都被简化成一个功能:你是工程师,你是医生,你是教师,你是苏醒者。但老陈——C-12,中央电脑维护组的高级技术员——似乎存在于这些分类之外。他不像其他维护员那样按部就班地巡检、记录、汇报。他会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区域,会和苏醒者聊一些不该聊的话题,会在管理层的眼皮底下做一些小动作——比如,给我递一把多余的扳手,或者在我查询终端前故意走开。
我开始留意他。
B区的公共活动区有一个角落,堆放着废弃的设备和旧终端。很少有人去那里,因为气味不好——冷却液泄漏后的甜腻味道,混合着金属氧化的腥气。但老陈常去。他每天午休时间都会在那里待半小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盯着那些报废的机器发呆。
第三天,我走了过去。
"这里能坐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有惊讶。
"你果然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有刺的人,总会找到另一根刺。"
我在他旁边坐下。废弃设备之间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把外界的视线隔开。
"你那天的话没说完。"我说,"地球记忆系统,不只是消磨时间。它到底是什么?"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给我。是旧时代的糖果,包装纸已经褪色,在飞船上属于稀缺物资。
"尝尝,"他说,"地球上带来的。最后一批了。"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很淡,带着某种陈旧的、近乎苦涩的后调。
"二十年前,"老陈说,"第一批幸存者登船的时候,飞船的设计容量是五千人。实际登船了八千六百七十二人。超载。资源只够全员清醒状态下运转两年。所以管理层做了决定——分批休眠,轮流苏醒,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运转。"
"这我知道。教科书上有。"
"但教科书没告诉你的是,"老陈压低声音,"最初的休眠系统,不是地球记忆。最初的休眠,就是单纯的休眠。意识空白,身体冻结,像死亡一样。但很多人……不愿意。"
"不愿意?"
"想象一下,"老陈说,"你刚刚经历了地球的毁灭,失去了家人、朋友、家园。你登上飞船,以为得救,然后被告知——为了节省资源,你需要进入一种接近死亡的状态,没有梦,没有意识,只是在黑暗中漂浮,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越来越淡。
"第一批强制休眠的人里,"老陈继续说,"有三分之一在苏醒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他们在空白中度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醒来后精神崩溃,自杀,暴力行为。管理层意识到,单纯的休眠不可持续。人类需要某种活着的感觉,即使在休眠中。于是地球记忆系统被开发出来。"
"让人们在梦中活过另一段人生。"
"对。但不仅仅是另一段人生。"老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在废弃设备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系统的设计者——就是第一批幸存者里的科学家——他们认为,如果让休眠者体验已故幸存者的人生,不仅可以消磨时间,还可以……保存某种东西。"
"保存什么?"
"人性。"老陈说,"在漫长的漂流中,在封闭的空间里,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人性会退化。会变得冷漠,会变得残忍,会为了争夺生存资源而互相撕咬。地球记忆系统的设计初衷,是让每一代漂流者都能体验一次完整的人类生活——爱,失去,选择,遗憾。这样,当他们醒来,他们还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我咀嚼着这番话。它听起来合理,甚至崇高。但老陈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不赞同的、近乎讽刺的东西——让我不安。
"这不是好事吗?"我问。
"如果系统真的只是体验,那确实是好事。"老陈说,"但Y-09,你在体验记忆里,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属于那段记忆的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