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两三秒之后,宁芽开了口。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甜软的调子,但许呦听出了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收敛了娇嗔,换上了某种认真坦荡的锐气。
"沈先生说笑了,您能亲自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不过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屿脸上,嘴角弯着,但眼神是亮的。
"令侄既然这么忙,那今天的见面,到底算您来相看我,还是算他相看?"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宁宴咳了一声想打圆场,许呦在屏风后面也屏住了呼吸。她看见宁芽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搭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说都说了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一个小辈,你能怎么跟我计较"的坦荡气势。宁宴扶额,他知道自己小妹看上这个沈屿了。
沈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眸,对上宁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暖黄色的灯光从绢灯里倾泻下来,落在宁芽酒红色的头发上,在她脸颊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看着他,嘴角含笑但眼神认真,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从他进门时看到的那个甜美乖巧的豪门千金,变成了另一个--更锋利、更鲜活、更让人移不开眼的,宁芽。
沈屿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礼节性微笑截然不同,眉眼舒展开,薄唇的弧度带上了一点意料之外的鲜活温度,像是某扇一直虚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缝里漏进了一束光。
"宁小姐问得好。"他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那层玻璃一样的隔膜不见了,"本来今天,是替他来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宁芽脸上,没有移开。
"但现在,"沈屿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我改变主意了。"
宁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宁宴在旁边"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追问,沈屿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坦荡,字字清晰:"我替我侄儿向宁小姐道歉,今天的相亲就此作废。如果他日后还有意向,让他自己来跟宁小姐谈。但今天坐在这里的沈屿,是以他自己的身份来的"
他微微倾身,朝宁芽的方向侧了侧头,姿态松弛又认真:"宁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这顿饭,算我沈屿请你的,跟我侄儿没关系。你觉得呢?"
许呦坐在屏风后面,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顾不上捡,只是目瞪口呆地透过屏风缝隙看着那一桌。宁宴的表情精彩极了,皱着眉头看看沈屿又看看宁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而宁芽——宁芽脸上的笑容像烟花一样绽开来,灿烂得整间餐厅的灯光都黯了一度。
"不介意,"宁芽说,声音里压着笑,但压不住的那一部分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沈先生的面子,当然要给。"
沈屿看着她笑了,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那这顿饭,我们重新开始。"
许呦低头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是宁芽三十秒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觉得我恋爱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默默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完了。她想。宁芽这哪儿是恋爱,这是被人一句话就从天上勾到了地上,还在地上翻了个滚,沾了一身的玫瑰花瓣。
后面那顿饭的走向已经完全偏了。沈屿和宁芽之间那种你来我往的气氛变了质,从刚开始的客气试探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沈屿问宁芽收藏了谁的画,宁芽说她喜欢常玉但买不起原作,沈屿说下次可以带她去看他收的那幅;宁芽问沈屿平时做什么,沈屿说帮家里管点生意但不太爱应酬,宁芽说巧了我也最烦应酬。宁宴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偶,端着酒杯的表情从"这什么情况"慢慢变成了"随便吧你们开心就好"。
许呦喝完了一整杯柠檬水,又续了第二杯,撑着下巴隔着屏风看完了后半场。她心里默默地给宁芽的演技打了满分,又给沈屿的临场发挥打了满分,最后给宁宴从"安排相亲"到"被相亲对象当面挖墙脚"的完整心路历程打了零分。
九点多,那桌散了。许呦趁他们起身告辞的时候溜下了楼。
几分钟后宁芽从餐厅里出来,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脚步轻飘飘的,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被夜风吹的。她看见许呦,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雀跃:"你听到了吗?他都听到了吗?他说现在改变主意了!许呦!他当着宁宴的面说的!"
许呦被她晃得站不稳:"听到了听到了,我离你们就三米远,能听不到吗?"
宁芽松开她,转了个圈,酒红色的裙摆在路灯下翻飞了一下:"我不管,我今晚做梦都会笑醒。"
"你醒醒,"许呦拉住她的胳膊往停车的地方走,"他才认识你俩小时。"
"俩小时够多了,"宁芽振振有词,"有的人认识二十年还没感觉呢,有的人一眼就够了。我就是一眼。"
许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宁芽是真的高兴,那种从里到外、藏都藏不住的、纯粹的高兴。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什么都有,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好用的,从来不缺。但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当着她哥的面说有被惊艳到、说重新开始,她大概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