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砚。。。就来了一次。
许呦醒过来的第四天上午,沈砚又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许呦正靠在床头喝粥,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沈砚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的目光在她打着石膏的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感觉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和在公司里一模一样,平淡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上次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许呦舀粥的手顿了顿,把勺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开口:"好多了。沈总监怎么来了?"
"你是我部门的人,"沈砚说,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员工因公受伤,我来看看不是很正常?"
他说的没错。许呦抿了抿嘴,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可她还是觉得别扭。他坐下来的时候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说不清是哪个更占上风。
"SEVEN那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拍摄耽误了。。。
"我会安排人接手,"沈砚打断她,"你安心养伤。其他的别管。"
许呦愣了一下:"接手?可是那个案子我一直跟到现在的--
"执行阶段需要现场跟场,你腿这样怎么去?"沈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绑着绷带的左腿上,"方案是你做的,交给你信任的人去落地,你在家远程盯。我已经让副总监安排了。"
许呦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拄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石膏又白又硬,从膝盖一直包到脚踝,像一截被裹住的木头桩子。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好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沈砚又坐了一会儿。他问了问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后续复健怎么安排,每一个问题都公事公办,语气冷淡又严谨,像在做一份伤情报告。许呦一一答了,答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发现一个很荒谬的事实,他们在办公室相处了将近两个月,面对面说了无数句话,可此刻脱离了那个环境,她居然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他私底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周末做什么,她一概不知。她只认识"品牌总监沈砚",不认识"沈砚"。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沈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有什么需要让林小满联系我,我让公司的人事那边走工伤流程。"
许呦点头:"谢谢沈总监。"
沈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比刚才轻了一些的语调说了一句:"你那个方案做得很好。不管谁接手,主策的名字都是你。"
然后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轻轻的一声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合上了。
许呦坐在病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果篮。果篮是公司统一采购的那种,绿色包装纸扎着蝴蝶结,里面装着苹果、橙子和一小串红提。她伸手拨了拨提子上的水珠,指尖凉凉的。
他把她的方案从项目里摘出去,但说主策的名字还是她的。
许呦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像是一路平坦的冰面上忽然起了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波纹。
沈砚之后再没来过。但第二天人事部送了正式的工伤慰问金过来,第三天林小满给她发消息说"沈总监把你的东西打包好寄到宁芽家了,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工作",第四天许呦出院,被许家的司机接回了大宅。
许家大宅坐落在市中心偏东的老城区,一片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群,青砖围墙,院门深掩。许呦被司机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她从这扇门里跑出去的时候还是夏天,穿着T恤牛仔裤从后花园的狗洞里钻出去的,狼狈不堪。现在回来是秋天了,腿上打着石膏被人抬进来的,比跑出去的时候更狼狈。
许妈妈一路扶着她上楼,把她安置在二楼的卧室里。房间被提前收拾过,窗台上新换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许呦躺回那张她睡了二十三年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觉得这一切像一个荒诞的圆。她跑了一大圈,终点还是起点。
"你好好歇着,"许妈妈替她掖了掖被角,"想吃什么跟阿姨说,想看电视叫陈嫂帮你开。妈妈就在楼下,有事喊我。"
许呦点了点头。等门关上之后,她掏出手机,看见宁芽发了一连串的消息,全是问她到家没有、腿疼不疼、许守诚有没有骂她。她一条一条看完,最后回了一句"到了,没骂,腿还行",就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暗,橘红色的晚霞从落地窗的玻璃上慢慢褪去,变成灰蓝色,又变成深黑色。屋顶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洋桔梗的花瓣上,安静又寂寞。
她转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砚说她会接替她的案子。她的案子。她花了将近两个月、熬了无数个夜晚、改了不知道多少版、在他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SEVEN项目。现在她在家里躺着,项目在别人手里跑着,而她连远程盯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的主策的身份还在,但她的腿不在了。
她恨自己摔那一跤。恨那条长了青苔的石阶。恨下雨。恨一切让她从那个案子里脱队的因素。
可她更恨的,是沈砚来看她的时候那个忽冷忽热的态度。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问完该问的,说完该说的,转身就走了。好像她许呦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因公受伤的员工",走个流程慰问一下,任务完成。
许呦咬了咬嘴唇。
他在办公室里跟她说话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在她的方案上写好几页批注,会站在她工位旁边多停留几秒,会说"细节做得不错"然后很快地移开目光。那些细微的、稍纵即逝的、她以前不敢确认的东西。此刻她躺在黑暗里回想着,忽然觉得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放大镜下的底片。
可他今天来看她的时候,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些东西从来就不存在。也许他只是对每个新人都这么带,只是对每个下属都这么批,只是凑巧在她身上多花了点时间。
许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睡觉。
但那天晚上她梦到沈砚了。梦里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果篮,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叫他"沈总监",他没有回头。她提高声音又叫了一次,他依然没有回头。她急了想追上去,可左腿的石膏重得像灌了铅,她整个人摔在地上,看着他越走越远。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枕头湿了一小块。许呦坐起来抹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黑眼圈,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